杨光远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火把的光。
他盯着李炎看了两息,忽然站起身来,从腰间拔出刀,嘶吼着冲向李炎。
“李炎,我&*%¥%”
他身后,赵匡明也拔刀冲了上来。
王珂犹豫了一瞬,也跟着拔刀。
李彦卿没有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其余几个牙兵将领有人跟着冲,有人选择跪着,有人转身就跑。
李炎没有动。
他身边的玄甲铁骑动了。
弩箭齐发,弦声如裂帛,箭矢如蝗虫般射出。
冲在最前面的赵匡明胸口中了五箭,身体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杨光远腿上中箭,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但他还撑着刀想站起来,第三轮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箭杆,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扑倒在地。
片刻后李炎身前没有一名站着的人了。
杨光远、赵匡明、王珂等人,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李炎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拨转马头。
“王清。”
“臣在。”
“派人去通知安审琦,救了翟进宗的家人之后,立刻来城门会合,接管城门。”
“不许放走一个人,也不许放进来一个人。”
王清抱拳:“臣领命。”
王清带着一百小校离去。
李炎留下了十骑看住节帅府,然后策马沿着青州城的街道开始巡视。
二百多具玄甲铁骑跟在他身后,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两侧的房屋关门闭户,没有人敢点灯。
偶尔有箭矢从暗处射来,落在玄甲上,叮的一声弹开。
李炎抬手一指,几骑铁骑冲进那条巷子,弩箭射去,惨叫声过后,再也没有箭矢射出来。
东阳城巡视完毕,过桥进入南阳城。
南阳水上的桥是石拱桥,桥面狭窄,玄甲铁骑一匹一匹地过,马蹄踏在桥面上,回声在水面上回荡。
一夜之间,青州城血流成河。
玄甲铁骑所过之处,凡是遇到持械反抗的,一律射杀。
有人从屋顶上往下射箭,被铁骑冲进院子,弩箭射穿门窗;
有人躲在暗处放冷箭,被铁骑循着箭矢的方向找到,就地格杀;
有人集结了上百人试图反扑,被铁骑一个冲锋就冲散了,死伤遍地。
天亮了。
东方的天际现出一线鱼肚白,青州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街道上的尸体已经被陆续拖走,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石板路上的血被踩成了泥,黏糊糊的。
一万三千多名降卒被集中在城南的校场上。
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已经被缴了械,甲胄也脱了,堆在校场边上,像一座小山。
有人赤着膊,有人穿着单衣,有人身上还缠着绷带,血迹斑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
安审琦站在校场边上,脸色很不好看。
他的骑兵昨夜跟着翟进宗去救翟进宗的家人,救出来了,但他的兵在城里趁乱干了别的事。
王清带着人从队伍里拖出了十几个人,有的抢了百姓的财物,有的奸淫了妇女,有的滥杀无辜。
这些人被拖到校场中央,按着跪在地上,有人还在挣扎,有人已经瘫了。
李炎策马走到校场中央,勒住马,看着安审琦。
“安卿,这些人是你的人。你来处置。”
安审琦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十几个人面前,拔出刀,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刀,一刀砍了下去。
第一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涌。
他一刀接一刀,砍到第七个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刀了。
对上李炎的眼神后只得又握紧了刀,继续砍。
砍完了,他把刀扔在地上,跪了下来。
“臣治军不严,请陛下治罪。”
李炎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起来吧。军规朕定了三条,你回去好好学,好好教你的兵。”
李炎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服从命令者,斩。”
“第二,抢百姓东西者,斩。”
“第三,奸淫妇女、滥杀无辜者,斩。”
他环顾校场上那一万三千多名降卒,声音沉了下来。
“这三条,从今天起,就是唐军的军规。谁犯,谁死。”
校场上鸦雀无声。
李炎转向翟进宗和王清。
“翟进宗,王清。朕以这一百青年将校为基干,从降卒中挑选身世清白、被杨光远打压的青壮军士,改编成军。”
二人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领命。”
李炎又道:“仓库朕已经让玄甲铁骑控制了。”
“账目封存,等朝廷派人来接收。”
“平卢六州的官员,朝廷已经在安排了,不日就到。你们先把青州稳住。”
“首恶杨光远以死,余者愿降的免罪!”
二人抱拳答应。
杨光远的头颅被单独放在一个木匣里,正在腌制。
“杨光远的头颅,传檄天下。”
王清抱拳:“臣去办。”
李炎拨转马头,策马走向校场边缘。
身后,一万三千多名降卒齐齐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没有人敢抬头。
天色大亮,节度使府正堂里透进阳光。
李炎坐在杨光远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案上摆着一碟巧克力和几个苹果。
他掰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又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这仗这么打,太累了。
十多日的奔波,一夜的屠杀。
比在汴梁处理政务还累,下次要多带点人,打下来就能立马接手。
冯道给他讲过李天下的生平,一代战神最后死于怜人之手。
李存勖前半生雄才大略,建立了后唐。
世人皆以为唐室中兴,光武复生。
然而他用十五年打下来的江山,三年就败光。
立国后便沉迷于戏曲,宠幸怜人,还给自己起了艺名——“李天下”。
此人完美的诠释了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就在李炎偷懒的时候,翟进宗和王清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那几个人跟在后面,脚步迟疑,头垂得很低,身上都穿着青色公服,幞头戴得整整齐齐。
他们进了正堂,看见坐在主位上的李炎,齐齐跪了下去,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陛下,”翟进宗抱拳道,“这几位是节度使府的僚属。”
他侧身指了指跪在最前面的那人。
“这是节度判官王瑜。范阳人,天福年间授左赞善大夫。”
“擢太府少卿,后入杜重威幕府,辗转至青州,在杨光远手下已有数年。”
王瑜跪在地上,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短须,但此时脸上全是惶恐。
他是节度判官,节度使府文官之首,杨光远的许多文书都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甚至诈降信还是他给写的。
石刻谣言传遍天下的时候,他帮着杨光远拟过檄文。
李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
翟进宗指向第二个人。
“这是支使刘政。掌表奏书檄,节度使府的往来文书都经他手。”
刘政比王瑜年轻些,三十五六岁,圆脸,微胖,跪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翟进宗指向第三个人。
“这是观察判官段希尧。河内人,早年随石敬瑭从事,历任右谏议大夫、莱州刺史,后来到了青州任观察判官。”
段希尧年近六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是这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
他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不像王瑜和刘政那样伏在地上,而是跪得端端正正,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李炎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老头儿有点意思。
翟进宗继续介绍。
“这是节度推官张保胤,管刑狱,这是录事参军李审虔,掌府衙庶务。”
李炎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没有急着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