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偏西,李炎带着陈四从相国寺坊出来。
街上的人少了些,那些棚子还在,但围着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卖吃食的摊前还坐着几个人,就着夕阳慢慢吃着。
李炎走在前头,陈四跟在后面半步,两人穿过巷子,往通济坊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李炎想起一件事。
“陈四,这城里人洗漱,都用什么?”
陈四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郎君,寻常人家用皂角,有钱的用澡豆。”
“皂角便宜,一文钱能买一大把,熬了水洗头洗衣裳都行。”
“澡豆贵些,是给贵人用的。”
“澡豆?”李炎来了兴趣,“什么东西?”
陈四想了想,说:“小的也没用过,但见过。”
“那东西像药丸,白的,有香味。”
“听说是用肉胰豆面掺了香料、药材做的,洗了身上滑溜,还香。”
“坊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们,都用这个。”
李炎脚步慢下来:“哪有卖的?”
“往前头有个杂货铺,专门卖这些。”陈四指了指,“郎君想买?”
李炎点点头。
他这几日洗澡,都是清水搓搓,总觉得不得劲。
尤其是微分碎盖都快粘起来了。
两人拐进一条巷子,走了十几步,陈四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陶罐,罐里插着几把扫帚。
门楣上没挂牌匾,只挑着个布幌子,上头写着一个字——杂。
李炎进去,铺子里头光线昏暗,靠墙一排木架,架上摆着瓶瓶罐罐。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柜台后坐着,见人进来,起身招呼。
“郎君要什么?”
李炎说:“澡豆。”
妇人打量他一眼,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瓷罐,放在柜台上。
“郎君要哪种?有普通的,三十文一两。”
“有好的,六十文一两。有最好的,”
她又从架子高处取下一个青瓷小罐,“这种,一百二十文一两。”
“宫里贵人用的方子,掺了檀香、沉香、零陵香,还有白芷、白术、桃仁,洗了身上滑溜,也白净。”
李炎接过那小罐,打开盖子。
一股香味飘出来,淡淡的,不冲,闻着确实舒服。
“这一罐多少?”
“一斤。”妇人说,“一斤十六两,一千九百二十文。”
“郎君要,算你一贯八百文。”
李炎想了想。
一贯八百文,一两多银子。
贵是贵,但能用很久。
“买了。”
他摸出银子,称了一两八钱,递给妇人。
妇人接过,用牙咬了咬,点点头,把青瓷罐包好,又用麻绳扎紧,递给李炎。
李炎接过,放在怀里,带着陈四出来。
两人一路走回通济坊。
到了李炎那院子门口,天已经黄昏了。
陈四站住,没进去。
“郎君,小的这就回去了。”
李炎点点头,正要推门,陈四又说:“郎君稍等,小的和六丫说句话。”
他冲院里喊了一声:“六丫!”
不一会儿,陈六丫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见陈四,快步走过来。
陈四压低声音问她:“今日可好?”
陈六丫摇摇头,也压着声:“好着呢。郎君白日不在,我扫了院子,收拾了厨房,烧了水,没别的。”
陈四点点头:“好好做。郎君是个善心的,别辜负了。”
陈六丫应了一声。
陈四又冲李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李炎推门进去。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已经模糊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厨房里有火光,灶膛里烧着柴,锅上冒着热气。
陈六丫跟在后面,小声说:“郎君,水烧好了。洗澡水,兑好了,温的。”
李炎愣了一下。他还没说,这姑娘就把水烧好了?
“在哪?”
“正房西边那间空屋。”
陈六丫低着头,“郎君白日出门时,我收拾了一间出来,放了木盆,以后郎君洗澡方便。”
李炎看了她一眼。
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黑黑瘦瘦的侧脸。
“行。”他说。
他进了那间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地上扫过,墙角的灰也擦了。
中间放着一个大木盆,盆里是温水,冒着热气。
盆边的小凳上,搭着一块干净的麻布。
李炎把怀里那罐澡豆放在凳上,解了衣裳,坐进盆里。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他泡了一会儿,打开那罐澡豆,捻了一颗,捏碎了往身上搓。
细,滑,搓在身上沙沙的,有点像后世的磨砂膏。
香味散开,檀香、沉香的味儿,闻着安神。
他搓了胳膊搓腿,又搓了脸,最后把头也洗了一遍——那头短发,洗起来方便,几下就搓透了。
就是头发冲洗的时候有点麻烦,不过总体来说还是挺不错的。
洗完站起来,用麻布擦干。
身上滑溜溜的,皮肤摸着比以前细了,还带着那股香味。
他穿上干净衣裳,把脏衣裳扔在盆边。
“六丫。”他喊了一声。
门外的脚步声立刻响起来,停在门口。
“郎君?”
“水倒了吧。衣裳回头洗。”
“是。”
李炎推门出去,陈六丫正站在门口,低着头。
李炎往正房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姑娘还站在原地,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怎么了?”
陈六丫声音细细的:“郎君……郎君可还有吩咐?”
李炎想了想:“没了。你回去歇着吧。”
陈六丫点点头,但没动。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好像在等什么。
李炎看着她。
月光下,那姑娘黑黑瘦瘦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裙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攥着衣角的手,微微有点抖。
李炎忽然明白了。
万恶的旧社会。
“回去睡吧。”他说,声音放轻了些,“不用等。”
陈六丫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应了一声“是”,转身往东厢房走,脚步轻轻的。
李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口,才转身进屋。
躺在床上,他盯着房梁。
那姑娘黑黑瘦瘦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
她多大?十七。
放在前世,还是个高中生。
在这里,要伺候人洗澡,还要等在门口,等着主人吩咐。
他骂了一句脏话,翻了个身。
万恶的旧社会。
次日。
李炎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床上,意识探进系统。
【签到成功。获得物资:胡椒10吨。】
胡椒。
李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胡椒也是值钱东西,这年头香料金贵,胡椒不比白糖便宜。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刘大他们十个人已经站成一排,陈四也来了,站在旁边。
厨房里冒着热气,陈六丫正在灶前忙活。
看见李炎出来,刘大他们齐刷刷地拱手:“郎君早!”
“早。”他点点头。
陈六丫从厨房里端出一盆温水,放在井边的石台上,又递过一条干净的麻布。
李炎洗了脸,擦干,陈六丫又端来一碗粥、两个饼、一碟咸菜,放在枣树下的矮桌上。
“郎君先用饭。”她小声说。
李炎坐下,慢慢吃着。那十一个人站在旁边,等着。
他一边吃一边想。
十一口人。
刘大他们十个,加上陈四。
就在这儿等着,等着他吩咐。
可吩咐什么呢?跑腿有陈四,院子有六丫打扫。
十一张嘴,总不能天天闲着。
他咬了一口饼,嚼着,脑子里转着。
肥皂。
昨日用澡豆时,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东西——古代肥皂怎么做来着?
好像是用猪油、碱、草木灰什么的。
具体记不清,但可以试试。
要是能做出来,比澡豆便宜,比皂角好用,肯定能卖钱。
但这事不能在城里做。
城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盯上,麻烦。
得在城外找个地方。
隐蔽的,没人找得到的,离汴梁不远不近的,有水有树最好。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刘大。”
刘大上前一步:“郎君吩咐。”
李炎看着他,说:“你带他们几个,出城去,给我找一处地方。”
刘大愣了一下:“地方?郎君要找什么样的地方?”
“隐蔽。”李炎说,“越隐蔽越好。最好是那种官府找不到的,外人去不了的。”
“要有山有水,离汴梁不能太远。”
刘大想了想,点头:“小的明白了。郎君什么时候要?”
“不急。你们慢慢找,仔细找。找到了回来报我。”
刘大连连点头。
“今日就出城去找吧。”
刘大他们应了,朝李炎拱拱手,鱼贯而出。
陈四站在原地,看着李炎。
“郎君,小的做什么?”
李炎想了想:“先歇着吧,稍后有事喊你。”
陈四应了一声,去给六丫帮忙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枣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井沿的青石被水泼得湿漉漉的。
陈六丫正在厨房里洗碗,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李炎站在枣树下,看着天。
惆怅啊——
昨日询问陈四,才得知这后晋的汴梁城压根就没有勾栏。
只有官坊,但是他现在这种身份压根就不了,至于私昌,根本就下不去手好吗?
听曲也只能去高级酒楼听小唱,而且他如今这身穿搭根本进不去。
退而求其次,只能去相国寺茶坊酒肆点小唱了,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至于改变这个乱世,压根就没想过。
都穿越了还拥有挂,不想办法多享受,反而成天头疼军国大事干嘛。
虽然为地图填色是每个男人的浪漫。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男人的向往。
但是这些做起来很累,不想小说里那么简单。
何况他一个只看过太平年的人,去搞治国、搞政治,还是在这种信息极其落后的古代。
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