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卿把那张银行卡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你哪来的钱。”
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谭傲天把卡收回兜里，拎起那两个袋子。
“攒的。”
“你在霁华集团当保安。”
“嗯。”
“大半年。”
“嗯。”
“一个月三千出头。”
“嗯。”
“你就算一口饭不吃，从入职那天攒到今天，也攒不出十八万。”
谭傲天把外套往上提了提，笑了。
“不要小看老公。”
“……”
“老公是隐形的。”
沈冰卿抬头看他。
“大——土——豪。”
他一字一顿。
她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里，她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胡说八道。
“那张卡，不是公司的？”
“我的。”
“……”
两个服务员在旁边低着头，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耳朵全竖着。
“是不是以前存的。”她问。
“是。”谭傲天答得很快。
“你以前干什么的。”
“当兵。”
沈冰卿皱了下眉。
“当兵。”她重复了一遍，“据我所知，当兵的一个月津贴，比保安还少。”
“那要看怎么当兵。”
谭傲天笑了一下。
“也要看怎么存钱。”
沈冰卿盯着他。
她知道这不是回答。
可她也知道，再问下去，这人就开始说别的了。
——说到这儿，谭傲天心里其实过了一句别的话。
要是他真想说，站在他面前的这位沈总，恐怕得在这儿听上半小时。
战狼部队最年轻的总教官，是他。
威震世界的铁血狼王，也是他。
百万年薪，他有过。
只是钱这东西，他向来没多大兴趣。
身上那点家底，大半给了手底下的兄弟，剩下的那一部分，捐了。
保家卫国这四个字，做的时候心里踏实，跟钱没关系。
所以他真要说存款，沈冰卿只会更不信。
“走吧。”他拎起袋子，“吃饭去。”
两个服务员已经把十二套衣服叠好，装进两个大袋子。
谭傲天刷卡，签字。
没让服务员送。
自己一手一个，拎着往外走。
“直接去吃饭？”他问，“还是先把东西放车上？”
沈冰卿看了一眼表。
“还有半小时。”
“我还有点东西要买。”
说完，她朝前走。
谭傲天站在原地。
“还买什么？”
没人回答他。
她连头都没回。
谭傲天叹了口气，拎着两个大袋子跟上去。
沈冰卿走进的那家店，门头上全是英文。
玻璃柜后面站着三个店员，一水儿的金发外国姑娘。
谭傲天跟在后面，扫了一眼。
然后他就懂了。
手表。
江诗丹顿，全世界排得上号的十大名表之一。
随便一块，三十万打底。
她这是打算把他从头到脚，重新造一遍。
“先生腕围多少。”一个店员用中文问他，笑得非常职业。
谭傲天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冰卿已经走过去，隔着玻璃柜指了两块。
“这两块拿出来看看。”
她看表的样子，和看合同一样认真。表盘转到光底下，看一眼，放下，再拿另一块。
谭傲天在旁边站着，忽然有点想笑。
刚才在楼上买衣服，是她给他挑。
现在买表，还是她给他挑。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插上嘴。
“我不用……”他刚开口。
沈冰卿已经抬手，指了指玻璃柜里的一块表，跟店员说了一句什么。
出店的时候。
他左手腕上，多了一块表。
她的卡里，少了五十万。
其实进店那会儿他就想付钱。
他有个改不掉的毛病：跟女人出门，不能让女人花钱。
这是做人的准则，也是他那点说不清楚的风度。
可他手还没伸出去，就被按了回来。
“我们是夫妻。”沈冰卿把手按在他手背上，“我第一次送你东西，你不接受，是什么意思。”
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何况柜台后面还站着三个店员。
他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来回拉扯，这位平时连电梯都不肯跟人挤的沈总，脸面往哪儿搁。
谭傲天只好把手收了回来。
出了商场，两个大袋子先塞进后备箱。
谭傲天坐进驾驶室。
一边打方向盘往外挪，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别墅车库那个角落里，四口麻布口袋，还堆着。
昨晚在仓库那边，他交代过苍龙，今天带人来取。
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五千万，是给铁血十三狼当本钱的。
一直搁在她车库里，总不是长久的事。
苍龙办事，向来利索。
按他平时的性子，昨晚就该带人来了。
谭傲天想了想，多半是那十一个刚凑到一块儿，还没收拾利落。
十二个人，吃住、衣服、家伙，哪样都要钱。
这钱压在人家车库里，也压在他心上。
“今天中午在哪儿吃？”他随口问。
“到了你就知道。”沈冰卿系上安全带，“王建聪定的地方。”
五星级。
市中心，黄金地段，门脸金闪闪的，门口两排迎宾。
台阶上铺着红毯，玻璃门里透出来的，是暖黄的灯。
停好车，两个人往门口走。
沈冰卿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进去以后，见机行事。”
“嗯。”
“先别说话。”
谭傲天低头看她。
“我是来混吃混喝的。”他说。
“只要他不惹我，也不对你动手动脚，我就不搭理他。”
沈冰卿顿了一下。
“王建聪在我眼里。”谭傲天补了半句，“还不配我搭理。”
她愣住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人哪来的这种底气。
王建聪是万尚集团的总经理，王氏家族的大少爷。
临省福省的龙头企业，背景深得很。
整个龙国，敢轻视他的人，数不出几个。
“你别说话。”她压着声音，“这个人狂得很。”
“我来处理。”
谭傲天皱眉。
“用不着千叮万嘱。”他说，“我不是傻子。”
沈冰卿忽然被他逗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傻子。”她说，“可你脾气太爆，做事不看后果。”
“我怕你一句话不对味，上去就把王建聪打了。”
“那个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谭傲天耸了耸肩。
“人活一世，不过几十年。”他笑了一下。
“要活得洒脱点。”
“不能因为谁的一个眼光，就把自己改了。”
“那样活着，没自我，也没意思。”
沈冰卿看了他两秒。
然后白了他一眼。
“记住了。”她说，“今天你是以未婚夫的身份，陪我进去的。”
“剩下的，我来。”
她看着他先一步推开门，走进去。
心里那点东西，转了一下。
其实最开始，她是看不上这个人的。
自由散漫，吊儿郎当，没有半点进取心。
用她当时脑子里那个词——烂泥扶不上墙。
可后来发生的事……
销售神话，半夜那碗宵夜，替她治过的病，守过的那几个夜，还有房地产新项目上那些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麻烦，都在他手里悄没声地没了。
他从来没跟她要过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不错。
至少，不讨厌了。
也不再看不起了。
两个人，勉强算朋友了。
想到“朋友”这两个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发什么呆。”谭傲天在门里回头，“不进来？”
沈冰卿回过神，跟上去。
饭店的旋转门在她身后缓缓转了一圈。
门里，第三层靠窗的位置，有个人正低头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