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整，翡翠山庄二楼主卧的门被敲响。
“谭傲天。”
“……嗯。”
九点整，第二次。
“谭傲天？”
“……嗯。”
九点五十，第三次。
门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传出一声很长的、像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
“嗯——”
沈冰卿站在门口，抬手想再敲，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这人是真的能睡。
十点，门开了。
谭傲天先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把头发上的水随手一抹，从衣柜里拿出那套还没上过身的新衣服。
是丁思思和钟美美前阵子硬拉着他去挑的。
那俩丫头在店里争了半天，一个说黑色显冷，一个说灰色显精神，最后干脆两样都买了，塞给他一句“大叔你这样不行”，扭头就走。
他扣上衬衫的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
然后拉开卧室的门，下楼。
楼下大厅里，沈冰卿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翻到第三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朝上，时间显示十点十四分。
她准备了一肚子话。
“说好今天陪我去吃饭”是第一句。
“现在都几点了”是第二句。
第三句她还没想好，反正语气要压着。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第一个字已经到嘴边了。
然后，那句话顺着喉咙，又溜回去了。
平时那个小保安——走路没个正形，衬衫一半塞在裤子里一半挂在外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脸“天塌下来也先让我喝口水”的样子。
今天不一样。
白衬衫，外面搭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扣，肩线挺得笔直。
下面一条黑色休闲西裤，裤线新得还有点硬。
头发刚洗过，没吹，随手往后抓了两把，几缕还翘着。
他站在楼梯口，手插在裤兜里。
落地窗外的光从侧后方照进来，把那个人的轮廓勾了一道浅边。
沈冰卿张了张嘴。
那份翻到第三页的文件，从她手边滑了下去，掉在沙发上，她也没管。
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衣服谁挑的。
第二个念头是：这个人，穿什么都行。
衣服能换，气质换不了。
这一点她很明白。
他身上那股东西不是穿出来的。他站在那儿，肩膀是松的，手还在兜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就是让人有一种“随便来什么，他都接得住”的感觉。
这种男人，她在商场里、饭局上、各种场合里见过一屋子。
一个都没有。
她忽然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我到底了解他多少？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她自己愣了下。
认识这么久，她知道他能打，知道他不怕事，知道他一张嘴能把人气死。可再往里——他以前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些东西，为什么偶尔会露出那种眼神——她一概不知道。
秘密太多。
多到她有时候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只是个保安。
她想起他收拾雷震那天，想起他随手拆掉的那些麻烦，想起很多次都是事后她才听说、而他一个字都没提过的事。
每一件，都跟“保安”这两个字不太搭。
她以前是不太看得上他的。
懒散，没正形，交给他一件事能拖三天。
她心里给他贴的标签是“烂泥扶不上墙”。
今天她把那个标签撕了。
撕完想再找个新词贴上去，找了半天没找着。
最后她在心里写下四个字：神秘莫测。
“沈总。”
谭傲天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了。
“你再这么看下去，我得开始收费了。”
沈冰卿回过神，脸上一热。
“谁看你了。”
“你看我十七秒。”谭傲天说，“我数着的。”
“……”
她白了他一眼，把茶几上的文件合上。
“吃饭。”她说，“面包在桌上，牛奶在厨房，自己热。”
谭傲天走过去，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小时。”沈冰卿看了眼手机，“吃完饭先去附近逛逛。”
“逛什么？”
“给你买衣服。”
谭傲天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不是刚买的？”
“你不能一天到晚就穿这一套。”她说得很干脆，“你现在是霁华集团最高保安部的部长，出门代表的是公司。衣服穿不利索，别人先看轻你三分。”
谭傲天想了想。
不用他掏钱，白穿。
再说，这位平时连跟人挤一部电梯都不肯的沈总，主动说陪他去逛街——
这个热闹，比衣服有意思多了。
“行。”他说。
沈冰卿愣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了三句话劝他别推辞。
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哦。”她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那你快点。”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出了别墅大门。
上午的太阳正好，院子里的香樟树被风吹得翻着叶子。
沈冰卿的私人车库在别墅侧面，墙上一排按钮，按下去，卷帘门慢悠悠地升起来。
车库里有点暗，靠里停着那辆米黄色的小米SU7。
而车库最里面那个角落，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
四个。
上面蒙着一块旧帆布，落了些灰。
沈冰卿扫了一眼。
“你那几袋东西什么时候处理掉。”她说，“堆在这儿像什么话。”
“回头就搬。”谭傲天说。
那四个袋子里装的是五千万现金。
毒蛇帮那边送来的。
他没打算解释。
这笔钱现在有个去处——铁血十三狼的吃喝拉撒，往后要接的活儿，要买的东西，要摆平的事，都得从这儿出。
他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
沈冰卿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
今天她没穿那身职业套装。
一条花色的连衣裙，长发散在肩上，发梢带着一点自然的卷。
她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裙摆顺着腿边垂下去。
谭傲天系安全带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看前面。”
“还没发动呢。”
“……”
沈冰卿把脸转回前方，看着车库的门。
车库外面，是上午的琼海市。
车子缓缓开出翡翠山庄的大门，汇入车流。
九点半才出门，十一点半就得往餐厅赶。上午这点时间，要逛商场，要试衣服，还要从城东一路开到城西。
沈冰卿在旁边翻着手机，念了一个商场的名字。
谭傲天“嗯”了一声。
“王建聪这个人，不太好对付。”她忽然又说。
“怎么个不好对付？”
“笑得很多，话说得很满，答应得很快。”沈冰卿看着前方的路，“就是什么都不落地。”
谭傲天点了下头。
“那我今天负责坐着。”
“坐着就行。”她说，“少说话。”
“……”
他心里其实还挂着另一件事。
昨晚在仓库门口，他跟苍龙说的那三个字——斩草除根。
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消息。
不过那是晚上的事。
中午十二点，万尚集团的王建聪，在城西那家餐厅等着。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副驾那条花裙子上。
今天上午的安排很简单。
买衣服。
简单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