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济民那句“泡壶好茶“说完之后，郭大夫很快就端着一只紫砂壶和几只青瓷茶杯走了进来，茶的香气随着热气升腾起来，是一股清冽的茉莉花茶香。宋济民侧过身，朝通往内院的走廊做了个“请“的手势：“谭先生，咱们到后院去坐。前厅太吵，不适合说话。“
谭傲天看了一眼乔婉清，又看了看那三位眼巴巴望着他的老中医，最终还是点了头：“行，那就打扰了。“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布置得更加精巧。青砖墁地，四角各有一棵修剪整齐的桂花树，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和四把石凳，桌面上还摆着一副没下完的围棋。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坐北朝南的厅堂，门窗都是雕花的，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虽然白天没点亮，但那股老派的气息依然扑面而来。
宋济民把谭傲天让进了厅堂，然后做了个让他意外的动作——他指了指正中间那把铺着暗红色坐垫的太师椅，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真诚：“谭先生，您坐这儿。“
谭傲天愣了一下。他来宋家医馆的次数不多，但也知道这把太师椅是整个宋家中医馆地位最高的位置，平时只有宋济民自己坐，连宋柏和宋小芷都很少坐上去。他摆了摆手：“宋老，这不合适——“
“合适。“宋济民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我这一把年纪了不会跟你客气“的笃定，“你今天来我宋家，是客。而且你让老头子我亲眼看到失传千年的金针玄黄针经，这份情谊比我坐这把椅子重得多。你坐，我坐旁边就行。“
谭傲天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表情，最终没再推辞，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椅垫软硬适中，靠背的角度刚好贴合腰线，确实是一把费了心思做的好椅子。宋济民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张老李老也各自落座，郭大夫给每人斟了一杯茶，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宋济民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朝门口看了一眼——宋柏正站在门槛外面，低着头，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宋济民招了招手：“进来吧。“
宋柏沉默地走了进来，站在厅堂中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砖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谭傲天……今天的比试，我输了。我认。“
谭傲天坐在太师椅上，端着那杯茉莉花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宋柏脸上停了一下。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输了就输了。我也没打算让你怎么样。“
宋柏的眉头动了一下，刚要松一口气——谭傲天却接了一句：“不过你刚才在前厅说我只会给病人看诊，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还看不起我这样的乡野郎中。既然你认输了，那按规矩，你给我斟杯茶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
宋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震怒：“你说什么？让我给你斟茶道歉？谭傲天，你虽然医术比我强，可你凭什么让我给你斟茶？你就是一个乡野郎中，你今天不过是运气好——“
谭傲天看着他，没有急着反驳。他把茶杯往桌面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触声，然后站起身来。他朝宋济民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依然平静：“宋老，您家的茶我喝过了。既然宋少馆主觉得我不配坐在这儿，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婉清，咱们走。“
乔婉清站在旁边，脸上浮起一丝犹豫。她看了看宋济民那张瞬间绷紧的脸，又看了看宋柏那副涨红了脸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跟在了谭傲天身侧。
宋济民猛地站了起来。他那根紫檀木手杖在地砖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带着一种让整间厅堂都安静下来的威严：“宋柏！你给我站住！“
宋柏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宋济民绕过石桌，走到孙子面前，手杖又在地砖上敲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你今天输了比试，输了医术，难道还要再输掉做人的规矩？谭先生今天来我宋家，给几十个病人看了病，让老头子我亲眼见识了失传的针法，他是我宋家的座上宾。你作为少馆主，连斟茶道歉这点气度都没有，以后怎么继承宋家这块招牌？“
宋柏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的目光在爷爷那张严肃到近乎严厉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偏头看了一眼谭傲天——那人正站在门槛边上，双手插兜，偏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像是在等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结果。宋柏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从松开重新攥紧，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宋济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沉了几分，像是最后通牒：“你今天要是不斟这杯茶，就给我滚出宋家。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宋家的子孙。我说到做到。“
宋柏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爷爷那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张老李老——两人都低着头喝茶，像是刻意回避视线。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斟。“
他走到茶桌旁边，提起那只紫砂壶，往一只空杯里倒了七分满的茶。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杯沿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端着那杯茶走到谭傲天面前，低头弯腰，把茶杯举到与眉齐平的位置，声音像是从砂纸上刮过的：“谭先生……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