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霓虹灯的光影里穿行了大概十分钟，谭傲天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睛假寐。酒劲上来了，懒洋洋的，四肢都松快下来。
“前面掉头，去翡翠山庄。“他头也没抬地吩咐了一句。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掉头的时候谭傲天往窗外瞥了一眼，视线扫过路边一排建筑——霁华集团的大楼就立在那儿，玻璃幕墙反射着路灯和霓虹的混杂光线，楼体上方的霓虹灯牌还亮着，“霁华“两个字在夜色中泛着蓝白色的光。
谭傲天的目光落在三楼的位置，顿了一下。
灯亮着。整栋大楼大部分窗口都黑着，只有三楼靠东边那间办公室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个位置他认得，沈冰卿的办公室。
周五晚上，她不加班。这是他在别墅住了这几个月观察出来的规律。每周五沈冰卿都会准时下班，偶尔跟他一起吃饭，偶尔自己处理点家务。她说过，周末要留时间给自己。
谭傲天皱了皱眉，从座椅上直起身来。“师傅，靠边停。“
出租车靠到路边，谭傲天推门下车。他站在马路边上，仰头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户，心里冒出几个念头。公司进贼了？沈冰卿忘了关灯？还是出了什么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冰卿的聊天框里还保持着白天的沉默。他犹豫了半秒，没有发消息，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公司大门走去。
霁华集团的正门已经锁了，侧门还开着一条缝。谭傲天没走正门，绕着大楼转到后面，从消防通道的铁门翻进去。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鞋子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就稳住了。
他沿着消防楼梯往上走，步子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落在台阶的边缘，连回音都没有。这栋楼的消防通道他太熟了，有几个转角、哪里会响、哪里不响，闭着眼都摸得清。
三楼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整条通道黑黢黢的，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谭傲天贴着墙根往前走，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在哭。
哭声不大，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努力憋着不让别人听到。可那种压抑的、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挤的抽泣，反而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听着揪心。
谭傲天站在门外，没有出声。
他借着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灯开着，沈冰卿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小卡片——不，不是卡片，是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差不多巴掌大小，边角有些磨损了，显然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谭傲天能看清她手里那张照片的轮廓，却看不清上面的人。他也没动，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门外，像一截钉在原地的影子。
办公室里静了半晌，然后沈冰卿开口了。
“爸……“
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了有一阵了。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脸，声音断断续续：“公司挺好的……我管得挺好的……你交代的事，我一件都没有落下……“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可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答应我的，说最多五年就回来。现在都……都第六年了。“
谭傲天站在门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六年。沈冰卿接手霁华集团之前她父亲就去了国外，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她在外面从来不说这些，永远是一副“我能搞定一切“的样子。可再能搞定一切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只不过她的撑不住，是在深夜，是背着人，是捏着一张磨损了边角的照片，一个人缩在办公室里掉眼泪。
沈冰卿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前两天公司新项目出了点状况，卡在批文上。我跑了好几个部门，都在踢皮球。今天有人拿了张请柬过来，说是能帮我解决……“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可他把那张请柬捏碎了。“
谭傲天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沈冰卿把照片贴在胸口，声音闷闷的：“爸，你说我是不是太倔了？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滚，我知道我话说重了。可他毁掉那张请柬的时候，我真的气坏了。我花了大半年的心血在这个项目上，就差那一步了。他不跟我商量，直接替我做了决定。“
她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是脱掉了那层硬邦邦的外壳：“可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怕我欠周子恒的人情，怕我被人拿捏……他就是那种人，做事不讲方式，只讲结果。明明可以好好说的事，偏要用最粗暴的办法来解决。“
谭傲天靠在走廊的墙根上，双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一块脱落的墙皮，一动不动。
沈冰卿的声音继续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他这个人吧，情商低得要命，从来不知道让着女孩子。我跟他置气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哄人，就站在那儿一声不吭，跟根木头似的。可我又不得不承认……“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轻了：“他这人，挺正义的。跟别人不一样。他做什么事情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就算那个道理别人看不懂，他也坚持要做完。他今天骂周子恒那些话，我在楼上听见了……虽然确实有点难听，可我听了……其实挺想笑的。“
谭傲天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笑出来，可那个弧度自己浮了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爸，你说我是不是……“沈冰卿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是不是对他……有点那个意思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声和偶尔一两下压抑的抽泣。
谭傲天靠在走廊的墙上，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皮脱落的那一小块区域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沈冰卿最后那句话。
“是不是对他……有点那个意思。“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白天被赶走的时候那种悲凉和挫败感，在这几句话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他捏碎了她的请柬，她骂了他，让他滚。可她在半夜里对着父亲的遗照说话时，说他不一样，说他正义，说他让她觉得不一样。
谭傲天低低地呼出一口气，从墙根上直起身来。
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背靠着墙，仔细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