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英灵殿深处。
会议厅里,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历代秘党领袖的画像,黑衣的人们端坐在桌边,气氛沉得像葬礼。
他们多半都老得不成样子,像是刚从坟墓里挖出来似的,皮肤松弛得像旧报纸,还穿着十八十九世纪欧洲的黑色礼服和高脚帽。
其中大多数人身边都有血袋和吊瓶,透明的管子连接着他们枯瘦的手臂,依靠新鲜的血液维系着他们摇摇欲坠的生命。
没有这些,他们中的一半以上可能撑不过这个星期。
“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会议了,范德比尔特先生。”
“是啊,图灵先生,我记得上一次聚集在这里还是1961年。但这一次,连我们在这里也是小辈。”
说话的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本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还能看到你这张令人生厌的老脸……”
会议桌上故人重逢的对话依旧毫无生气,像是棺中幽灵在窃窃私语。
没有热情洋溢的寒暄,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只有那种垂死之人特有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淡漠。
二战之后,这群秘党长老从未聚得如此之齐。
能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或多或少都曾改变过世界,比如造出原子弹终结世界大战的那几位,也有纯粹的靠击杀龙类堆上去的战绩,勋章能铺满一整张桌子。
对这些曾改变过历史的人而言,本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感到不安了。
他们见过战争、见过屠杀……但今天的气氛却依旧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几天前,全世界混血种花了数千年意图埋葬的龙王集体现世,并且表现出了前所未有过的团结姿态,甚至潜入卡塞尔学院内部……消息传来的时候,不少长老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一旦他们同混血种开战……这些或多或少都从家族中那些几乎从未开启过的古籍上,了解过那等存在只言片语的老家伙们,都不敢想象那将是何等绝望的场景。
他们甚至不确定“绝望”这个词是否足够形容。
“呦,大家伙都没死呢?”
会议桌尽头的座位上,昂热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一张张老脸。
他手里端着杯红茶,热气袅袅升起,和周围那些吊瓶血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死了一部分了,能动的基本都在这里了。”
图灵淡淡地扫了一眼会议室,语气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伊丽莎白姐姐去哪里了?今天怎么没看见她?”
一个穿着绿色洛丽塔裙的未成年少女有些疑惑地问昂热。
平常她们是这群古玩般的老家伙里唯二的年轻人,就像开在坟堆上的鲜花,所以她和伊丽莎白的关系也比较好。
“夏洛蒂小姐,许久不见,您长得更漂亮了。”
昂热对着少女和蔼一笑,之前对那群老东西露出的冷色瞬间荡然无存。
“伊丽莎白小姐有事赶不过来,有洛朗家族的人出席记录这次会议。”昂热补充道。
那个叫夏洛蒂的小女孩这才点了点头,继续静静地坐在一群老东西中间,绿色的裙摆在黑压压的礼服堆里格外扎眼。
“弗拉梅尔,人还没到齐,我们了解的也不多,你来简单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带着呼吸机的老人用干尸般沙哑的嗓音说。
“我?”
正在吹啤酒瓶的副校长一愣,随即指了指自己。
他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昂热已经被孤立了,周围的长老们看向昂热的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像是看一个叛徒。
“声明一下,我知道的也不多啊。我那天正在帮一个承受了巨大打击而心情低落的女学生走出心理阴影,教导她热爱生活热爱副校长。她那天穿着一身蓝白色的水手服……”
“说重点!”
带着呼吸机的老者愤怒地打断了副校长的絮絮叨叨。
要不是卡塞尔学院里除了副校长就没其他知情人了,他就是选一只鸡上来主持都不会选副校长。
那只鸡至少不会浪费大家的时间。
“咳咳,早说你们不喜欢水手服嘛……”
副校长悻悻地清了清嗓子。
“反正就是天空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很多学生莫名其妙地接到了围剿路明非、上杉绘梨衣和上杉娜美的执行部指令,还标明了她们就是新生的白王。”
他顿了顿,灌了口啤酒。
“然后两头龙王在学院里大闹一场,让半数以上的学生都做了春梦,然后路明非挟持着加图索家的少主把她们都带走了。”
“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一个长老沉声问道。
“有一个。出言调戏伊邪那美的,被路明非一巴掌打碎了满嘴牙,下颚骨也粉碎性骨折,可能以后都得用可拆卸的下巴了。”
副校长如实回答,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
“是谁直接越过执行部的权限以执行部的名义下达命令的?”
昂热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古老的会议厅里回荡得清清楚楚。
“是我。”
拐杖点地声响起,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弗罗斯特迈步走进了会议室,在他身侧的还有“嗜龙血者”贝奥武夫。
后者的身形高大得像是从北欧神话里走出来的巨人,每一步都让地板微微震颤。
“是我用校董的权限直接命令诺玛下达进攻的命令。”
弗罗斯特冷冷开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切过昂热的脸。
“先生们,我们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让那个用所谓复仇者的名号诓骗了我们一百多年的龙族奸细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
贝奥武夫高大的身影绕过会议桌,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他走到昂热身边,居高临下地怒视着他,被杂乱的龙鳞和疤痕覆盖的老脸狰狞得可怕。
那些疤痕有些是龙爪留下的,有些是龙焰烧过的,像是活生生的地图,记录着他一生屠龙的履历。
昂热只是笑着看向他,手里的茶杯端得稳稳的。
“你似乎需要一杯凉白开。”
轰!
没几个人能看清二人交手的瞬间。
只听一声闷响,昂热身下的座椅几乎是瞬间碎裂,木屑四溅,像被一颗炮弹从下方击中。
下一秒,二人各自退开两三步的距离。
贝奥武夫稳稳落地,双脚在地板上犁出两道浅沟。昂热则单手撑地翻了个身,皮鞋在地面上滑了半步才停住。
昂热轻轻挥了挥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腕,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愧是传说中的贝奥武夫家族。听说你们家族的新生儿都会被喂一滴古龙血液,只有在龙血的侵蚀下活下来的婴儿才会被继续培养。”
昂热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由衷的赞叹,像是鉴宝专家在评价一件稀世珍品。
“真是个疯子一样的家族啊。”
贝奥武夫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白森森的骨头在裂开的皮肉间若隐若现,但伤口处的肌肉已经开始蠕动着愈合,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面翻涌。
“贝奥武夫,冷静一些。”
场上的元老们叫停了还有意再战的二人。
“昂热,这几头龙王既然都是你招进来的,好好解释一下吧。”
说话的是那个带着呼吸机的老者,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昂热身上,像是集中在被告席上的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