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这是班长吃饭的工具,留给他家人吧,当个念想
林夏楠余光扫到这一幕,放下手里的器械:“小雅,放下盘子,去洞口靠着睡十分钟。”
周小雅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眼眶里兜着泪,用力摇了摇头,她把托盘抵在自己腹部,试图借助身体的力量压住那股颤抖。
“我还能撑。”
林夏楠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没再强求,转身投入下一场缝合。
傍晚时分,扣马山方向的枪炮声终于渐渐平息,西边的残阳如血,将满目疮痍的山头染成一片铁锈色。
副班长带着几名幸存的工兵,抬着几副沉甸甸的担架,步履蹒跚地来到团救护所后方的一片平坦空地上。
这里,专门用来停放今天阵亡烈士的遗体。
战士们端来几盆清水,从背囊里掏出干净的毛巾。
他们单膝跪在泥泞的土地上,一点一点,无比耐心细致地擦去战友脸上的血污、泥浆和黑灰。
接着,他们解开那些被炸成碎条的旧衣服,轻手轻脚地帮每一具遗体换上带来的崭新军装,把每一颗扣子都系得严丝合缝。
轮到韦家福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韦家福的遗体受损程度太重,双腿残缺不全,左腿只剩半截,右腿齐根消失,腹部那个大洞怎么也遮掩不住。
副班长跪在旁边,拿着干净的白纱布,一圈又一圈地绕过韦家福的腰身,试图把那些散落的器官包裹好,维持他最后的体面。
做完这一切,副班长伸手在韦家福换下的那件旧军装口袋里摸索。很快,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被汗水浸透、揉得皱巴巴的薄信纸。
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广西老家的详细住址,还有他母亲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力透纸背,仿佛生怕别人看不清。
纸条下方,还压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边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星。
副班长的眼泪吧嗒一下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个灰色的水渍。
他没有出声,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按照原样折叠好,连同那半块饼干一起,郑重地贴身收进自己的左胸口袋。
一块块宽大的白布在暮色中抖开,轻轻盖在这些年轻的面容上。
他们安静地躺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等待后方的转运车队,把他们接回祖国。
林夏楠在水缸前洗净了双手上的血迹,迈开酸痛的双腿,一步步走到空地上。
晚风吹过,拂动着地上的白布边缘。
林夏楠站定在韦家福的遗体前,双脚并拢,腰背挺得笔直,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言语,所有的悲痛与敬意,全融在这一个动作里。
礼毕,她把手伸进白大褂的侧兜,摸出那根断成两截的探雷针,这是之前在雷区边缘,她趁着抢救间隙捡回来的。
她弯下腰,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把这根沾着韦家福心血的探雷针,端端正正地放在他胸口的位置。
副班长快步走过来,伸手挡在半空。
“林组长,这是班长吃饭的工具,留给他家人吧,当个念想。”
林夏楠手腕顿住。
她看着那半截磨得锃亮的金属针尖,深吸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
“好。”林夏楠点头,她把针尖朝下,重新揣进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
她站起身,看着担架上韦家福残缺的遗体,白布重新盖上,遮住了那张被硝烟熏黑的面容。
晚上七点,战斗彻底结束。
前指下达命令,各连队就地构筑防御工事,所有伤员和烈士遗体立刻连夜后送。
林夏楠转头看向偏洞里的卫生员。
“把剩下的物资全部打包装车,一件也不准留。”她下达指令,弯腰拎起自己的急救背囊。
两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溶洞外的黄土地上。
后勤兵和工兵连的幸存战士搭把手,把一副副沉重的担架抬上车厢。
没有任何人抱怨疲惫,夜风吹过,裹着山谷里的寒气,冻得人直打哆嗦,但每个人的动作依然麻利干脆。
所有医护人员跟着后送伤员的车队返回同登大本营。
卡车在遍布弹坑的土路上剧烈颠簸,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厢里挤着十几个重伤员,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混杂着柴油废气,把这片狭小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没有任何人说话,连最难熬的伤痛都被战士们咬碎在牙关里,只能听见几声粗重的喘息,和伤口扯动时发出的闷哼。
林夏楠跪在铺满干草的车板上,手里握着方琪给的那把电工刀,快速割开一卷新绷带。
“手电光往左边打一点。”林夏楠吩咐。
王常松举着手电筒,光柱落在一名大腿贯通伤的年轻战士身上。
伤口渗出的血液浸透了之前的敷料,顺着裤管往下滴。
卡车猛地碾过一个土坑,车厢剧烈摇晃,林夏楠眼疾手快,一把撑住车板边缘,另一只手按住战士的大腿上方,防止骨折断端发生二次位移。
“稳住光。”林夏楠对王常松说。
她动作利索,拆掉旧纱布,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擦拭创面,战士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
“忍一下,马上好。”林夏楠她把厚厚的无菌敷料压在伤口上,缠上绷带固定,随后抬头看了一眼挂在车厢顶篷铁架上的输液袋,伸手拨弄了一下滚轮,调慢了代血浆的滴速。
黑暗中,车厢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一名腹部缠满绷带的伤员缓缓睁开眼,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水……给我点水……”伤员的声音细若游丝。
“不能喝。”林夏楠语气坚决,“你肠管受损刚缝合,胃肠道功能完全没有恢复,现在喝水就是往腹腔里倒,会引发严重感染要命的。”
“求求你了,军……军医同志……”
周小雅从急救包里翻出几根干净的棉签,从水壶里倒了一点温水浸湿棉球。
她倾身上前,用镊子夹着湿润的棉球,在那名伤员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轻轻擦拭,让水分慢慢润湿表面,却不让一滴水流进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