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坚定,她知道陈浩有办法。
陈浩被她看得有些烦躁,他叹了口气。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陈浩妥协了,“我可以找我爸,尽量帮你们弄一点。他最近在协调地方上的医疗厂,手里应该还能挤出点名额。我让他先批给我们师,我再先批给你们就是。”
陈浩的父亲在军区后勤系统一言九鼎。
这事他出面,绝对办得成。
林夏楠郑重地点头:“多谢。”
陈浩摆了摆手,看着林夏楠,语气有些别扭:“陆铮怎么样了?”
“躺着,不能动。”林夏楠语气平静。
陈浩愣了一下:“真残了?”
“绝对卧床两个月,能养好,能恢复正常的军事训练。”林夏楠回答。
陈浩看了她一眼:“哦,写个单子给我!报那么多,我哪记得。”
王常松赶紧说:“我来写,我来写,谢谢陈科长!”
……
第二天一大早,王常松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军用帆布包上了火车。
陈浩说到做到,连夜找陈海洪协调,硬是从后勤仓库和几个军工厂的计划外额度里,挤出了一大批前线最急需的耗材。
纱布、碘伏、磺胺软膏、黄连素,还有几大包用来防磨防烂的滑石粉,连同几箱解热止痛片,被妥妥当当地塞进了开往唐山的军用专列。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初。
沈阳的秋老虎彻底褪了威风。
早晚的秋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钻骨的凉意。
骨科八病室的窗户不再敞着,每天只在中午日头最好的时候开一道缝透透气。
上午十点,军总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汽车轰鸣声。
沾满黄泥的军用解放卡车,缓缓驶入院子,停在外科大楼前的空地上。
这是第一批从唐山灾区回撤的军总驰援分队。
林夏楠他们都在会议室开会,听见动静,都立刻起身下楼。
卡车的后挡板被放下。
贺主任第一个从驾驶室里走下来。
林夏楠只看了一眼,眼眶瞬间就酸了。
贺主任原本是个富态的人,此刻却瘦得脸颊凹陷,颧骨高高突起。
他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衣领和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前还洇着大片洗不掉的暗褐色血斑。
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像是随时都会一头栽倒在地。
不仅是他,卡车后挡板放下后,陆续跳下来的医疗队员们,个个都像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不知是谁先得到的消息,外科大楼、内科大楼、门诊部的大门里,陆续有人涌了出来。
没有院党委的组织,没有大喇叭的广播。
那是完全自发的迎接。
院领导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穿着白大褂的各科室值班医生和护士。
再往外,是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住院伤员,有拄着拐杖的,有吊着胳膊的,还有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出来的。
连那些从唐山转运过来、刚刚能下地走动的灾民老乡,也互相搀扶着走出了病房楼。
所有人,医护人员,住院病人,家属,能走能动的,在空地两侧自发地围拢成两道人墙,将中间的通道留给了他们。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掌声突然响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零星的几声,紧接着,掌声如同雷动,迅速席卷了整个大院。
医护人员在鼓掌,伤员在鼓掌,家属们一边抹眼泪一边用力拍着手。
这是给英雄最干净、最纯粹的排面。
还有人不断地车上下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抱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极不合身、明显是大人改小的旧军装上衣的孩子,衣服下摆几乎盖过了他的膝盖,脸晒得像块黑炭。
“小航。”林夏楠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
听到这声呼唤,小航转过头。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亮光。
“林嬢嬢。”小航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清脆响亮。
人群后方,何秀琴听见了儿子的声音,不管不顾地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
“小航!”何秀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小航听到母亲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抬头看着眼泪决堤般冲过来的何秀芹。
何秀芹一把将小航紧紧搂进怀里,手死死按着他的后背。
她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航被勒得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
“妈,你莫哭,我好得很。我在后勤营地帮大夫们洗纱布,烧开水,大家都夸我干活麻利。”
一个刚下车的军医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太厉害了,一直跟着我们,帮了不少忙呢!”
林夏楠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
这一整月,整个国家都笼罩在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之中。
唐山大地震留下的满目疮痍和数十万亡魂的阴霾尚未散去,一场更沉重的打击犹如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这片土地上。
那种失去时代领路人的恐慌和悲恸,真实而深刻地劈在每一个国人的心头。
门诊大楼前的五星红旗在秋雨中缓缓降至半旗。
所有人的左臂上,都别上了一块黑色的袖纱。
病房走廊的墙壁上、护士站的玻璃窗前,贴满了白纸黑字的挽联。
空气沉闷压抑,逼得人喘不过气。
但在这样低沉的日子里,生活依然要继续,伤员依然要救治。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刚透进窗棂,林夏楠便准时从窄小的帆布折叠床上起身。
端着搪瓷盆去水房打满热水,拧干毛巾,动作极轻地替陆铮擦拭后背和胸膛。
陆铮腰侧那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紫色血肿,在时间的推移下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呈现出吸收消散的青绿色。
安顿好病房的一切,林夏楠换上白大褂,前往大外科办公室。
吕厚坤将大量复杂伤情的愈后处理工作交给了她。
前线转运回来的重伤员进入了感染高发期和残端并发症频发期。
林夏楠不知疲倦地在吕厚坤身边吸收着顶尖的外科临床经验。
她每天翻阅几十份厚重的病历,对比不同抗生素在各类挤压综合征患者身上的效用,记录创面引流的微小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