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啊。”李主任语气干涩,“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昨晚就在这儿。”林夏楠语气平静。
李主任搓着手,干巴巴地找补:“那个……大家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主要是怕你身体吃不消。”
林夏楠让开床边的位置:“麻烦您看看他的腰伤。”
李主任松了一大口气。
他走上前,掀开陆铮的病号服下摆,解开固定的纱布。
陆铮腰侧的暗紫色血肿面积很大,皮肤绷得很紧,表面泛着不正常的光泽。
“渗出液不多,但血肿吸收速度太慢。”李主任用手指在血肿边缘按压。
陆铮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额头渗出冷汗。
林夏楠盯着伤处:“主任,血肿内部压力过高,是否需要穿刺抽液?”
李主任摇头。
“不能盲目穿刺,大面积肌肉撕裂引发了严重的无菌性炎症,穿刺极容易引入外部细菌造成深层感染。一旦化脓,直接威胁脊柱神经。”
林夏楠点头:“那只能靠药物和时间慢慢吸收。”
“对。”李主任直起腰,“横突骨裂处恢复平稳。这种大面积肌肉撕裂最麻烦,稍微用力牵扯,马上就会前功尽弃。”
李主任看着林夏楠,表情变得严肃。“绝对卧床制动,最少两个月。不能翻身,不能侧卧。吃喝拉撒全部在床上解决。”
林夏楠点头记下。
李主任看向陆铮:“陆营长,你这次必须遵医嘱。逞强乱动,下半辈子真的只能坐轮椅。”
陆铮沉声答应。
查房的医生刚走,病房门又被推开。
小黄拎着饭盒走了进来,看到林夏楠,也是一愣:“嫂子,你,你知道了。”
林夏楠看着他:“我在医院工作,你们能瞒我多久?”
小黄嘿嘿笑着:“我就说瞒不了多久,营长还不信。”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正好,省的我再多跑一趟了,您二位一块儿吃吧,首长让我在食堂打的,营长一份,嫂子一份。”
林夏楠说:“小黄,真的辛苦你了,又要照顾爸,还要给我们送饭。”
小黄说:“嫂子快别说这么见外的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铮问:“爸身体还好吗?”
“还行,军医每天都来检查身体,主要就是叮嘱他多休息,”小黄站在床边,压低了声音汇报,“首长现在每天盯着灾区防疫的事。大灾之后防大疫,现在唐山那边到处喷洒漂白粉和敌敌畏,连口干净井水都得派人专门守着。不过还好,目前没有出现疫情。”
林夏楠听到这话,紧绷的神经松缓了几分。
作为医生,她太清楚这句话分量有多重。
在几十万人伤亡的废墟上,能把瘟疫死死按住,这背后是无数官兵和工作人员日夜熬红眼睛换来的奇迹。
“首长说了。”小黄看了一眼陆铮,又看向林夏楠,“过两天指挥部的事情不怎么忙了,他就要来医院看你们。首长还交代,营长好好养伤,嫂子你安心安胎,天大的事有他在外面顶着。”
“你回去转告爸,让他放心。”林夏楠语气郑重,“我会照顾好陆铮,也会照顾好自己。让他千万按时吃降压药,别硬扛。”
“哎。嫂子放心。”小黄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夏楠打开铝饭盒的盖子,熬得极其软烂的小米粥,黄澄澄的蒸蛋,还有馒头和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陆铮躺在硬板床上,看着林夏楠有条不紊地准备早饭,喉结微微滚动。
他一个大男人,手脚好好的,只是腰不能动,却要让怀着孕的媳妇端屎端尿喂饭,这让他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林夏楠拿过一个干净的小碗,盛了半碗粥。
“我自己来。”陆铮伸出右手想去接碗。
林夏楠避开他的手,拉过那把木椅子坐下。
“李主任刚才查房怎么说的?”林夏楠舀起一勺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绝对卧床制动,手给我放回去。”
陆铮只得乖乖把手收回身侧。
林夏楠把勺子递到他嘴边,陆铮张开嘴,咽下那口温热的粥。
陆铮由于腰下垫着高枕,头部不能抬起,平躺着咽食非常困难。
林夏楠喂得很慢,每一勺只盛一点点,等他完全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
偶尔有几滴米汤顺着陆铮的嘴角溢出,林夏楠便用一块干净的白纱布,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干净。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陆铮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还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夏楠。”陆铮低声开口,声音微哑。
“嗯。”林夏楠手里的动作没停。
“对不起,让你受累了。”陆铮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你本来应该好好养胎的。”
林夏楠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陆铮深邃的眼眸里。
“我们是夫妻。你为了救老百姓受伤,我作为医生,作为妻子,照顾你天经地义。你要是再跟我说一句客气话,我就跟你好好算算你瞒着我的这笔账。很早以前我们就说好,哪怕是再小的伤,都不准隐瞒,结果你这次又食言了。”
“我错了,真的,深刻认识到错误。”陆铮立马再次认错。
“噗……”对面的徐继来忽然咳嗽起来,他的战友也正在给他喂饭,林夏楠看了过去,两人立刻闪躲着眼神,脸色通红。
“徐继来,你不疼了是吧?”林夏楠问。
徐继来脸色一苦,连连叫唤:“疼,疼得不行!林医生,我腰椎真疼,刚才就是没忍住嗓子痒。”
林夏楠好笑地瞪了他一眼,陆铮也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你叫徐继来?”
“是,首长!”
“当几年兵了?”
“报告首长,快三年了!”
“你入伍的时候,咱们就一趟车,如今又在一个病房,看来,咱俩挺有缘。”陆铮说。
徐继来有些激动:“首长,我知道您是侦察兵,我最佩服的就是侦察兵了,我做梦都想成为侦察兵!”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陆铮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