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到伤员,第一时间展开洗消和急救,动作快,手法准,全流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按考核标准,他是满分操作。”
张彪一脸困惑:“那你咋赢的?”
“我进烟幕之后,先摸到了假人的位置。假人正对着场地东侧,那个方向,有一辆没有熄灯的军用卡车。”
大刘插嘴:“那不是打烟雾罐用的车吗?”
“是。但车顶架着探照灯。”
林夏楠的声音很平。
“裁判没说有观察哨,但那辆车停在那个位置,灯没关,角度正好覆盖假人所在的区域。如果这是真正的染毒区,为什么会有一辆亮着灯的车?”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裁判故意设的陷阱,还是单纯没关灯。但……战场上没有“应该”和“不应该”。你看见一个可能的威胁,就必须当它是真的。因为你猜错了,最多浪费几秒钟。你猜对了,你能活。”
周虎嚼馒头的动作顿住了。
“所以我先把假人拖到了三米外的沙袋掩体后面。”林夏楠用筷子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从卡车灯光的角度看过去,沙袋刚好形成一个死角。我和假人的全部轮廓都被遮住了。”
“然后我才打开急救箱,开始洗消和处置。”
孙延平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裁判真的在那辆车上安排了观察员?”
林夏楠摇头。
“我不知道。我做完全部处置之后,卫生处长亲自走过来检查的。他先看了我的急救操作,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卡车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他最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我没看见。但他转身走向魏连文那边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
张彪急了:“那到底有没有观察员啊?”
周虎开口了,声音很沉。
“有没有,不重要。”
所有人看向他。
周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裁判设没设观察哨,那是裁判的事。但小林做了一个判断,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她选择先确保自己和伤员的安全,再展开救治。这个判断本身,就是正确的。”
他看了林夏楠一眼。
“魏连文输在哪里?不是输在手慢,也不是输在技术差。是他进了烟幕之后,脑子里只剩下“救人”两个字,没有先观察环境。”
周虎伸出两根手指。
“战场上的卫生员,永远有两个任务。第一,活着。第二,救人。顺序不能反。你自己都暴露了,你拿什么救?”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
大刘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程三喜低着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排长说得对。”林夏楠接话,“魏连文的操作在任何一个后方卫生所里都是满分。但这次考的不是卫生所,是战场。战场上,没有人会提前告诉你哪里有威胁。你得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决定。”
林夏楠垂下眼眸。
她知道,不是她比老魏聪明。
是她运气好,遇到了一个从第一天就逼着她练这些东西的人。
周虎把搪瓷碗往桌上一墩。
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食堂里的咀嚼声和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筷子悬在半空,齐刷刷看向他。
“吃完了?”周虎扫了一圈。
没人敢说没吃完。
“今天卫生员的比武,你们都看了。看热闹看够了?脸盆敲够了?嗓子喊爽了?”
没人吭声。
“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周虎竖起一根手指,“今天最后那项三防急救,场地东侧那辆卡车,灯亮着,有几个人注意到了?”
食堂里更安静了。
程三喜放下筷子:“排长,说实话,我注意到了那辆车,但没往那个方向想。”
“你注意到了,但没想。”周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就跟没注意到一个样。”
周虎停了一下。
“活着。这两个字,我希望你们每个人刻在脑子里,刻到骨头上。今天这场比武,师部出的题目,往大了说,是在给咱们全师上一课。往小了说,是在告诉咱们——老经验,会害死人。”
“苏联人的装备在换代,他们的探照灯换了,他们的雷达换了,他们巡逻车的通讯频率换了,他们步兵班组的火力配置也换了。这些东西,你们不知道,不是你们的错,因为情报还没传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从林夏楠脸上扫过,又扫过每一个人。
“但从今天开始,知道了,就得当回事。不能再拿三年前的经验去套现在的敌人。三年前弯腰跑能活,今天弯腰跑就是死。这个道理,小林用一场比武给你们演示了。”
他搁下碗。
“以后,每周三晚上,全排加一节课。内容就是敌情通报和装备更新。师部下发的,团里通报的,哨所观察到的,能搞到的消息全拿来学。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周虎满意地点了下头,又看向林夏楠。
“小林。”
“到。”
“三防防护服的穿戴技巧,你那套滑石粉加卷边法,明天写个操作手册出来,让指导员刻蜡版,印出来发到每个人手上。”
林夏楠点头:“没问题。”
“另外,”周虎顿了一下,“魏连文那个纱布隔离法,你也写进去。人家的东西好使,就拿来用。别分什么你的我的。”
林夏楠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虎挥挥手:“行了,吃完收拾碗筷,九点熄灯。明天五点半出操,一分钟都不许迟到。”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来。
搪瓷碗碰撞的叮当声重新响起,有人去灶台打热水刷碗,有人擦桌子归位条凳。
林夏楠端着碗走到水槽边。
冰凉的井水冲在搪瓷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程三喜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小林,你有没有发现,排长今天话特别多?”
林夏楠用丝瓜瓤刷着碗底,没抬头。
“他不是话多。他是怕。”
程三喜愣了一下。
“怕什么?”
林夏楠把碗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怕我们拿老经验上战场,怕下一个倒在边境线上的人,是他的兵。”
程三喜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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