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顾长风终于从那一摞编制表里抬起头来。他揉了揉太阳穴,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耿继辉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去接江南征?”
顾长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耿继辉终于抬起头,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你让伞兵知道了,估计整个狼牙都知道了。”
顾长风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邓振华那张嘴,从狙击手连回来一趟,怕是连炊事班的老王班长都知道他要去接人了。他深吸一口气,把作训帽扣在头上。
“你先写着。我一会回来。”
耿继辉摆了摆手,连“嗯”都没说,继续埋头写他的装备清单。
顾长风走出办公室,穿过院子,往大门口方向走。刚出026的院门,迎面就碰上了邓振华。
邓振华背着背包,耷拉着脑袋,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爬下来,又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那本《狙击手手册》被他攥在手里,书角都卷了边。
顾长风皱了皱眉:“不是让你去狙击手连报到吗?怎么又回来了?”
邓振华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去了。严教官说今天先不训,我师傅让我回去写检讨。三千字。”
“检讨什么?”
“检讨为什么见到纠察要跑。”
顾长风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笑:“那你回去写吧。写完了明天带过去。”
邓振华“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顾长风一眼,目光从他嘴角还没消的青紫扫到他右手上缠着的纱布,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向。
那双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露出了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疯子,你去接江南征吧?”
顾长风没说话,脚步没停。
“你别装了。”邓振华凑上来,压低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疯子,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红了。现在红的。”邓振华伸手指了指他的耳朵,一脸笃定。
“……晒的。”
“太阳在西边,你脸朝东,晒哪边的?”
顾长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邓振华。邓振华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邓振华,你的检讨写完了吗?”
邓振华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没有。”
“那你还不回去写?”
“我这就回去。”邓振华背着背包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不死心地补了一句,“疯子,接人的时候注意点形象。你嘴角那块青的还没消,别让人家以为你在026天天挨打。”
“滚。”
邓振华笑着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疯子,加油啊!”
顾长风没理他,继续往大门口走。但走了几步,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嘴角那块青紫,又低头看了看右手上的纱布。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一半纱布,然后觉得这动作太刻意了,又把袖子撸了上去。
算了。爱怎么看怎么看。
他加快脚步,往大门口走去。
狼牙基地的大门口,哨兵持枪而立,身姿笔挺。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军区牌照,引擎盖还冒着热气。
车门打开,江南征从后座下来。
她穿着军装,常服,中尉军衔。头发扎在脑后,一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肩上挎着一个电脑包,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打量着大门上那块崭新的牌子——“狼牙特战旅”。
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顾长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到了?”他说。
“到了。”她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江南征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在嘴角那块青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右手缠着纱布上,最后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
“顾中队长,你不帮我拿行李?”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笑意。
“你自己没手?”
江南征瞪了他一眼,把行李袋往他面前一递。顾长风用左手接过去,拎在手里。行李袋不轻,但他的左手很稳。
江南征空着手走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忽然笑了:“顾方丈,你这个人,让你拿你就拿,不让你拿你就不拿?”
“你不是让我拿了吗?”
“我要是没让你拿呢?”
“那你就是自己拿。”
江南征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是怎么找到对象的?”
“没对象。”
“那你耳朵红什么?”
“……走路走的。”
江南征笑了,笑声清脆,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好听。
两人并肩往基地里走。门口的哨兵敬了个礼,两人回礼。江南征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只好奇的猫。
“你们基地还挺大的。”
“嗯。”
“026在哪儿?”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保密。”
江南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不问。保密。”
“信息作战处的宿舍在那边。”顾长风抬了抬下巴,指向前面一排二层小楼,“你的房间在东头第二间。”
“你不送我上去?”
“送到楼下。”
“为什么?”
“上面是女兵宿舍。”
江南征点了点头,没再为难他。
到了楼下,顾长风把行李袋递给她。江南征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晚上请我吃饭吗?”
“行。旅部食堂。六点半。”
“那你来接我。我不认识路。”
“好。”
江南征拎着行李袋进了楼。顾长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阳光晒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分。回去还能再写四十分钟方案。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江南征发了一条消息:“房间还行。床单是新的。”
顾长风打了几个字:“那就好。”
发送。
他揣起手机,加快脚步往026走去。
六点整,顾长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耿继辉还在埋头整理最后一份清单,桌上的台灯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发白。
“小耿,走了。吃饭。”
耿继辉头也没抬:“你先去,我写完这点。”
“写什么写,明天再写。走,一起去。”顾长风站起来,把作训帽扣在头上,“先去接江南征,然后去旅部食堂。”
耿继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去?你们吃饭,我去当电灯泡?”
“什么电灯泡?就是吃个饭。你一个人去食堂也是吃,一起去也是吃。走吧。”
耿继辉想了想,把笔放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作训帽,嘴角微微上扬:“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院子里,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邓振华的躺椅还空着,孤零零地摆在树下。
“疯子,你说伞兵现在在干嘛?”耿继辉问。
“写检讨。”顾长风面无表情地说,“三千字,写不完不许吃饭。”
耿继辉笑了:“他师傅蔡晓春可不是好惹的。当年蔡晓春带他的时候,他一天写了五千字检讨。”
“后来呢?”
“后来蔡晓春说字太丑,让他重写。”
顾长风嘴角动了一下:“活该。”
两人穿过基地的主干道,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上。远处训练场上,晚训的部队正在集合,口令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到了信息作战处宿舍楼下,江南征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军装,常服,中尉军衔,头发扎在脑后,干净利落。
她看见顾长风,又看见他身后的耿继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中队长,你还带了个保镖?”
“副队长,耿继辉。”顾长风侧身让了让,“小耿,这是江南征,信息作战处的。”
江南征冲耿继辉点了点头:“耿副队,你好。”
耿继辉笑了笑,伸出手:“你好。叫我小耿就行。”
江南征和他握了一下手:“那你也别叫我江南征同志了,叫名字就行。”
“行。”
江南征看了顾长风一眼,眼睛里闪着光:“顾中队长,你请客还带蹭饭的?”
“他请。”顾长风指了指耿继辉。
耿继辉愣了一下:“我请?”
“你工资比我高。”
“我什么时候工资比你高了?”
“你是副队长,我是代理中队长。代理的工资低。”
耿继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算计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行。我请。”
江南征笑了,笑得很开心:“顾中队长,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信息作战处都听见了。”
三人并肩往旅部食堂走。江南征走在中间,顾长风在左,耿继辉在右。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们026今天忙完了?”江南征问。
“忙完了。”顾长风说,“下午把那几个发配走了,总算清静了。”
“发配到哪儿了?”
“狙击手连、工兵连、卫生队。”
江南征转头看向耿继辉:“小耿,你们队长平时也这么狠?”
耿继辉想了想:“不算狠。上次他把伞兵发配去炊事班帮厨,伞兵切了一星期的土豆。”
江南征笑出了声。
旅部食堂在一大队训练场旁边。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新组建的连队兵们排着长队打饭。顾长风带着江南征和耿继辉走进去,有人跟他打招呼——“顾队”“疯子”“顾中队长”——他一一点头。江南征跟在他身后,嘴角带着笑。
“你在笑什么?”顾长风问。
“没什么。”
三人端着餐盘去打菜。顾长风打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江南征打了西红柿炒蛋,耿继辉打了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小耿,你就吃这么点?”江南征看了看他的餐盘。
“我饭量小。”耿继辉说,“不像某些人,吃三碗米饭还要加一碗。”
顾长风没接话。
三人找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江南征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不错。”
“嗯。”顾长风说。
“你们026的食堂跟这个比,哪个好吃?”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026的食堂不对外。”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没吃过。”
江南征转头看耿继辉:“小耿,你吃过吗?”
耿继辉想了想:“吃过一次。炊事班老王班长做的红烧肉,比旅部食堂的好吃。”
“那你们怎么不去吃?”
“因为026就几个人吃饭,老王班长不常开火。只有疯子请客的时候才开。”
江南征看了顾长风一眼:“疯子,你什么时候请我去026食堂吃?”
顾长风愣了一下——她叫他“疯子”。邓振华平时这么叫,耿继辉也这么叫,但从江南征嘴里说出来,感觉不太一样。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表情。
“等人多的时候。下周选拔开始,人多了,老王班长就开火了。”
“那下周。”江南征笑着说,“说定了。”
耿继辉低头喝汤,嘴角微微上扬。
吃完,三人走出食堂。天已经完全黑了,基地里的路灯亮着。远处训练场上,夜训的部队还在跑圈,口令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送她回去。”顾长风说。
“那我先回026。”耿继辉说,“清单还差最后几项,我整理完。”
“行。”
耿继辉冲江南征点了点头:“江南征,下次见。”
江南征笑了:“下次见。小耿。”
耿继辉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长风,嘴角带着一丝坏笑,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
顾长风假装没看见。
两人并肩往信息作战处宿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小耿人挺好的。”江南征说。
“嗯。”
“就是话少了点。”
“他不说话的时候是在想事情。说话的时候是在说事情。”
江南征笑了:“那你呢?你说话的时候在说什么?”
顾长风想了想:“有时候在说事情,有时候在废话。”
“刚才吃饭的时候说的那些,是事情还是废话?”
“废话。”
江南征笑得更开了。
到了宿舍楼下,江南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疯子,谢谢你。接我、帮我拿行李、请我吃饭。”
“不客气。小耿请的。”
“那是你算计他的。”江南征笑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嗯。”
“那明天呢?”
“明天什么?”
“明天你干嘛?”
“改方案。”
“改完了呢?”
“写选拔细则。”
“写完了呢?”
顾长风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
江南征笑了:“行了,不难为你了。你忙你的。我明天自己去食堂。”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疯子,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红了。路灯照的。”
“……嗯。路灯照的。”
江南征笑着进了楼。
顾长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江南征发了一条消息:“疯子,今天很开心。明天忙完了给我发消息。”
顾长风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发送。
他又打了一行字:“下次我请。”
发送。
等了一会儿,江南征回了一个笑脸。
顾长风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往026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食堂的红烧肉味和训练场的尘土味。
办公室里,耿继辉正埋头整理最后一份清单。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她说下次请我们吃饭。”
顾长风愣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没有。她刚才在食堂说的,“下次我请你们吃饭”。”耿继辉抬起头,嘴角带着笑,“疯子,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红了。办公室灯管照的。”
“……嗯。灯管照的。”
顾长风在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方案。
耿继辉低头继续整理清单,嘴角的笑意还没消下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