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个人分成两路,消失在黑暗中。
A组沿南侧排水沟原路返回。积水比之前更深了,高大壮第一个钻进去,泥水没过了小腿。四个人在黑暗的沟里快速蠕动,不到十分钟就从排水沟出口钻了出来。
高大壮蹲在柴房的阴影里,举起夜视仪。天井里两个雇佣兵在清理爆炸后的碎片,枪靠在墙边。三进院方向有灯光,有人在用英语急促地说话。
“天井两个,三进院至少三个。”高大壮在耳机里低声说,“B组,你们到了吗?”
顾长风的声音响起:“B组已就位。炸开的墙缺口,视野良好。天井两个交给你,三进院的交给我们。”
“打。”
B组从炸开的院墙缺口钻进去。七个人在废墟后面排成一排,像一把收拢的折扇,然后同时展开。
顾长风看见了天井里的两个雇佣兵。一个背对着他搬砖石,一个侧对着他扫水。
“大尾巴狼,你打左边那个。我打右边那个。”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个雇佣兵同时倒地,尸体摔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天井清场。”顾长风说,“A组,你们那边怎么样?”
高大壮的声音响起:“A组已进天井。三进院门口有两个雇佣兵在抽烟,等你们到位了一起打。”
“B组已就位。打。”
高大壮从柴房阴影里探出头,夜视仪里两个雇佣兵站在三进院门口,嘴里叼着烟。他们的枪斜挎在胸前,保险没关,但手指没在扳机上——他们在放松,在等马云飞的下一步指令。
“噗。噗。”两声闷响。两个雇佣兵同时倒地,香烟从嘴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三进院门口清场。”高大壮说,“里面还有动静。”
三进院的屋子里,有人在用英语喊:“外面怎么了?谁在开枪?”是维克斯的声音。
顾长风从缺口方向快速移动到了天井南侧,蹲在一口水缸后面。“屋里至少三个人。强子,你把机枪架在天井中间,对准门口。谁出来就打谁。大尾巴狼,你从缺口方向瞄着窗户。有人跳窗就打。”
强子把机枪架在废墟上,枪口对准三进院的门。
顾长风站起来,快步冲向三进院的门。庄炎和老炮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呈三角队形。门没锁,顾长风一脚踹开门,枪口扫向屋内。
夜视仪里三个人影:一个在桌子旁边端着步枪,一个在窗户旁边正在往外爬,一个在墙角双手抱头。
维克斯在桌子旁边。他的反应最快——在门被踹开的一瞬间已经端起了步枪。顾长风比他更快,“噗”——子弹击中维克斯的右肩,步枪从他手里飞出去。维克斯惨叫一声,撞在墙上滑了下去。
窗户旁边那个雇佣兵已经爬出了半截身子,庄炎追过去,从窗口探出头,“噗”——那个雇佣兵身体一僵,从窗户上滑了下去。
墙角蹲着的那个双手抱头,用英语喊:“投降!投降!别杀我!”
“老炮,绑了。”
老炮走过去,用塑料扎带把那个雇佣兵的双手绑在背后。
顾长风走到维克斯面前。维克斯靠在墙上,右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眼睛依然很冷。
“让你的人放下枪。”顾长风说。维克斯咬着牙没说话。
“我说,让你的人放下枪。”维克斯看了一眼墙角被绑的雇佣兵,又看了一眼窗外——他的同伴已经死在了外面。他闭上眼睛,用英语说了一句:“都放下吧。打不过的。”
三进院安静了。
马云飞不在三进院。顾长风扫了一圈屋里——桌子、椅子、床铺、无线电设备,但没有马云飞。
“马云飞呢?”顾长风问那个被绑的雇佣兵。
“他……他去正房了。他说要去拿东西。他的包,还有一些文件。”
顾长风转身冲出三进院,直奔正房。
他没有叫庄炎,没有叫老炮。正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叫上别人会拖慢速度,会给马云飞反应的时间。他一个人去。
顾长风蹲在正房门外,侧耳倾听。里面有动静——翻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步枪转到背后,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查弹匣。然后站起来,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顾长风闪身进去,枪口扫向屋内。正房比东厢大得多,一张雕花木床靠墙,一张书桌在窗下,几把太师椅散落在屋子中间。书架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的抽屉被拉出来扔了一地。
马云飞站在书桌后面,正在翻最后一个抽屉。他听到门响,猛地转身。
顾长风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睛狭长,嘴唇很薄。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勃朗宁手枪,做工精致。
四目相对。
“放下枪。”顾长风说。
马云飞没有放下枪。他盯着顾长风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谁?来了几个人?
“就我一个人。你爸已经上车了,你的雇佣兵死的死跑的跑,远山镇没了。放下枪,少吃点苦。”
马云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被人从云端拽下来的不甘。
“你抓了我爸?”
“我抓的。”
“你是谁?”
陆军特种部队。”
马云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没有放下枪,反而把枪口抬高了半寸,对准了顾长风的胸口。顾长风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
马云飞开枪了。不是打顾长风的胸口——他打的是头顶的灯泡。
“砰!”灯泡炸裂,玻璃碎片四溅,屋子陷入黑暗。
顾长风在灯泡炸裂的瞬间闭上了眼睛,同时扣动了扳机。子弹朝着马云飞刚才站立的方向飞去,但没有击中——马云飞已经不在原地了。
顾长风睁开眼睛,夜视仪里一片绿色。马云飞蹲在书桌后面,正在快速移动,朝太师椅方向翻滚。顾长风追过去,连开两枪。子弹打在书桌上,木屑飞溅。马云飞滚到太师椅后面,借力站起来,一脚踹向顾长风的手腕。
顾长风的手腕被踢中,手枪飞了出去,滑到了床底下。
枪没了。
两人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马云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他不再躲了,从太师椅后面走出来,双手握拳,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泰拳架势。
顾长风也放下了架势。他活动了一下被踢中的手腕,把重心移到后脚,前脚虚点地面——解放军格斗术的标准起手式。
“泰拳?”顾长风问。
“学了三年。”马云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试试。”
马云飞先动了。他左脚向前一跨,右膝猛地提起,顶向顾长风的腹部。这一膝又快又狠,带着风声。顾长风后撤半步,双手下压,挡住了膝盖,但马云飞的下一招已经跟了上来——右肘横抡,砸向顾长风的太阳穴。
顾长风偏头,肘尖擦过他的头盔,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如果没戴头盔,这一肘能让他直接倒地。
顾长风没有后退。他左手抓住马云飞的右臂,右手握拳,一拳砸在马云飞的肋骨上。“砰”——拳头砸在肋骨上的闷响。马云飞闷哼一声,身体向左侧弯了一下,但没有退。他的左膝再次提起,这次不是顶腹部,是顶顾长风的大腿。
顾长风没躲开。膝盖撞在他的大腿外侧,一阵酸麻从骨头里炸开,整个左腿像被电击了一样。他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马云飞趁机拉开距离,重新摆出架势。他的右肋在隐隐作痛,呼吸变得急促了。
顾长风甩了甩左腿,麻劲还没过去,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重新站稳,左手在前,右手在后,重心压得更低了。
“再来。”
马云飞冲上来。这次他没有用膝肘,而是打了一组组合拳——左刺拳,右直拳,左勾拳,又快又密,像雨点一样砸向顾长风的面门。顾长风没有硬接:后撤一步躲开左刺拳,侧身让右直拳从耳边飞过,低头让左勾拳擦着头发过去。三拳全部落空。
马云飞的节奏乱了。
顾长风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他在马云飞打完三拳、重心前移的瞬间,左脚向前一跨,右拳从腰际发力,一拳打在马云飞的腹部——胃上。
马云飞的眼睛猛地瞪大,嘴里喷出一口气,带着胃酸的味道。他的身体像虾米一样弯了下去,双手抱住腹部,后退了两步。
顾长风追上去。他没有打马云飞的头,而是连续两拳砸在他的后背上——一拳打在右肩胛骨上,一拳打在脊柱旁边。马云飞的身体猛地前倾,差点趴在地上,但他撑住了。他咬着牙,硬撑着站直了身体,嘴角有血——不是顾长风打的,是他自己咬破的。他的眼睛充血,呼吸又急又重,但架势还在。
“还行。”顾长风说。
马云飞没有说话。他擦了一下嘴角的血,重新摆出泰拳架势。这一次他没有主动进攻,而是站在原地,等顾长风过来。
顾长风过去了。
他前进一步,左拳虚晃,马云飞抬手格挡。但顾长风的右拳已经跟了上来——不是打脸,是打马云飞已经受伤的右肋。
“砰!”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同一个位置。马云飞的身体猛地向右弯,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他的右臂垂了下来——不是断了,是疼得抬不起来了。
顾长风没有停。他左手抓住马云飞的衣领,右膝提起,顶在马云飞的腹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撞进马云飞的腹肌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咚”的声音。马云飞的身体在顾长风手里像一只破布娃娃,随着每一次膝顶而剧烈抖动。他的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眼睛翻白了一瞬,但没有晕过去。
顾长风松手,马云飞摔在地上。
他没有动。他趴在地上,双手抱着腹部,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臂垂着,左肩肿着,鼻梁歪着,嘴角裂着,右肋青了一片。
顾长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条塑料扎带,把马云飞的双手绑在背后。
“还打吗?”
马云飞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声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顾长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到门口。庄炎和老炮已经等在外面,枪口指向正房方向。
庄炎看了一眼顾长风——头盔上有道白印,是马云飞那一肘留下的。左腿裤子上有个脚印,是那一膝踢的。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站得很直,呼吸很稳。
“疯子,你挂了?”
“没有。他的血。”
庄炎没再问。他走过来,从顾长风手里接过马云飞,推着他往外走。马云飞的腿在发软,走路一瘸一拐。老炮跟上来,从背包里掏出纱布扔给顾长风。顾长风用嘴咬住纱布一头,另一只手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顾长风按住耳麦:“北极狼呼叫猛虎。马云飞已抓获。雇佣兵死的死跑的跑,可能有三个往北边跑了。注意拦截。”
“猛虎收到。北线卡点已发现三名可疑人员,正在拦截。”
“留活口。”
“明白。”
顾长风切掉频道,拨通了韩江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韩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顾队,你又怎么了?”
“掉头回来。”
“……为什么?”
“又多了个马云飞。”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韩江用一种接近崩溃的声音说:“顾队,我刚开出十五公里。”
“那你掉头,开回来。”
“你们特种兵打仗是不是有什么KPI?一个月必须抓几个?”
“没有。今天运气好。”
“你刚才也说是运气好。”
“这次是真的。”
韩江又沉默了五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行。我掉头。十五公里。你等着。”
二十分钟后,韩江的两辆SUV又从南线出口开回来了。
他下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是一种接近崩溃的平静——就像一个人已经被雷劈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乎了。他走到顾长风面前,看了看被绑着的马云飞,又看了看顾长风手上的纱布和脸上的青紫。
“顾队,你手怎么了?”
“打他脸的时候蹭到牙了。”
“……你打他脸,他的牙把你的手割了?”
“嗯。他牙硬。”
韩江看了看马云飞——鼻梁歪了,嘴角裂了,右肋青了一片,左肩肿了,满脸是血。又看了看顾长风。
“他比你惨。”
“嗯。”
“你们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
“在哪儿打的?”
“正房。关了灯打的。”
“关了灯?你们特种兵打仗专门挑黑灯瞎火的地方打?”
“他打的灯泡,不是我关的灯。”
韩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对文杰和俊峰说:“打开后备箱。把马世昌往前挤挤,把马云飞塞进去。”
文杰打开后备箱,马世昌躺在里面,双手被绑,嘴里塞着布团。他看见马云飞被推过来——鼻梁歪了,嘴角裂了,满脸是血——眼睛猛地睁大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父子俩并排躺在后备箱里,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韩江走过来,看了一眼后备箱里的两个人,摇了摇头:“马家父子,并排躺,后备箱VIP专座。一个被枪托砸的,一个被拳头打的。这要拍张照片,够我吹一辈子。”
他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顾队,下次任务,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到底要抓几个人?我好准备个大点的车。”
“尽量。”
“我保证。”
韩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发动车子。两辆SUV沿南线小路驶出远山镇。
九个人站在南线出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天色开始发白。远处的马家大宅方向,还隐约能看到爆炸后的烟尘在晨光中飘散。
邓振华扛着狙击枪,左臂上的绷带在晨风中飘着。他看了看顾长风手上的纱布和脸上的青紫,笑了:“疯子,你被毒贩打了?”
“他比我惨。”
“你手破了。”
“他脸烂了。”
“你嘴青了。”
“他鼻梁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
邓振华想了想,觉得这个交换比还行:“疯子,你跟马云飞关了灯打架,谁先动手的?”
“他先打的灯泡。”
“我是说打架。”
“他先动手的。我踹门进去,他打灯泡,然后冲过来踢我手腕。”
“然后呢?”
“然后我打他下巴,他踢我膝盖,我打他鼻子,他撞书桌上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打了我一组组合拳,没打中。我打了他胃一拳,他差点吐了。我砸了他后背两拳,他跪了。我顶了他三膝盖,他趴了。”
邓振华想了想那个画面,又笑了:“疯子,你是不是专门练过近身格斗?”
“废话。特种兵不练格斗练什么?练嘴皮子?”
“那你嘴皮子也挺厉害的。”
“那是副业。”
高大壮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看着远山镇的方向。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收队。”
几人沿着南线小路步行撤退。
走了一会儿,邓振华又问:“疯子,你说那三个跑掉的雇佣兵能拦住吗?”
“猛虎在北线卡点等着他们。跑不了。”
“那马云飞呢?”
“马云飞在后备箱里,跟他爸挤在一起。他鼻梁断了,肋骨也断了,估计一路上都得哼哼。”
邓振华想了想那个画面,又笑了。
顾长风走在队伍中间,从口袋里掏出电话。屏幕亮着,信号满格。
他点开短信界面,找到了江南征的名字。上次的对话还停在出发前她发的那条:“关机了?行。回来再说。”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任务完成了。活着。”
看了看,觉得太生硬,删了。又打:“回来了。腿有点疼,没死。”看了看,觉得“腿有点疼”像是在撒娇,删了。
最后打了三个字:“放心了。”
点击发送。
屏幕显示:已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江南征回了一条:“你还知道开机?”
顾长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他又打了一行字:“生气了?”
发送。
这次回得很快:“你说呢?”
顾长风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下次不关了。”
江南征没再回。但顾长风把手机揣进口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消下去。
邓振华从旁边探过头来:“给江南征发消息呢?”
“没有。”
“你嘴角翘了。”
“抽筋。”
“你上次也说抽筋。”
“这次也是。”
邓振华还想追问,被史大凡从后面拽了一把:“别问了。他耳朵又红了。”
“没红。”顾长风说。
“红了。”史大凡说。
“……晒的。”
“太阳还没出来。”
“那就是风吹的。”
“没风。”
顾长风加快了脚步,把邓振华和史大凡甩在了后面。
邓振华在后面笑了半天,然后问史大凡:“你说疯子什么时候能承认?”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说:“等他耳朵不红的时候。”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下辈子。”
邓振华又笑了。
天色发白。几个人沿着山路默默走着。晨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草木气息,和远处爆炸后残留的硝烟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