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念祖一岁了。
说是一岁，其实从出生到满周岁，也就十二个月。
可他长得快，快得不像话。别人家的孩子一岁才会站，他已经能跑了。
别人家的孩子一岁只会叫“娘”，他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别人家的孩子一岁搬不动一块砖，他已经能把碍事的椅子推到一边了。
杨婵说，这孩子随他爹，天生神力。杨念心说，随我，聪明。
杨戬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把院子里那把石凳推了三尺远，嘴角弯了一下。
抓周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
龙母提前三天就到了，这次龙王没有跟着来，说是西海有事走不开。
可龙母来的那天晚上，龙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杨念祖的画像看了半天。
龟丞相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杨婵把正厅重新布置了一遍，红绸换了新的，红灯笼换了大的，地上铺了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供桌前。
供桌上摆着祖先牌位，香炉里的香刚点上，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供桌前放了一张大案，案上铺了红布，红布上摆满了东西——书、笔、算盘、木剑、金元宝、糕点、还有杨戬的三尖两刃刀。
刀是缩小版的，杨戬用法力变的，三尺来长，和杨念祖的身高差不多，刀锋用布包了，怕伤着他。
西海的亲戚们又来了。这次比满月的时候还多，不仅龙母来了，龙王也来了——嘴上说有事走不开，到底还是来了。
敖摩昂、敖荣、敖望三个舅舅一个不落，还各自带了家眷。
敖称心抱着孩子来了，孩子资质平凡，但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跟在杨念心后面跑。
杨念心跑得快，他追不上，急得直叫“姐姐”。
杨念心停下来等他，他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他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糊了她一脸口水。
杨念心笑着擦脸，也不生气。
杨念祖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袍子，是杨婵做的，领口绣着金线，袖口绣着小龙。头发扎了一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
他站在地上，自己站着，不要人扶。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眼睛亮亮的，不怯场。
龙母蹲下来，张开手。“念祖，到外婆这里来。”
杨念祖看了看她，没有过去。龙母又喊了一遍，他还是没有过去。他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杨念心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杨念心低头看着他。“怎么了？”
杨念祖仰着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姐姐，那些都是谁？”
杨念心蹲下来，指着龙母。“那是外婆，从西海来的。你小时候她抱过你。”
杨念祖想了想，想不起来。他又问：“那个呢？”他指着龙王。
“那是外公，西海龙王。”
杨念祖看了看龙王，龙王背着手，脸上没有表情。杨念祖看了几秒，说：“外公有点凶。”
龙王的表情裂了一下。龙母在旁边笑得直拍手。
吉时到了。杨婵把杨念祖抱起来，放在大案的一头。案上摆满了东西，红彤彤的一片，亮晶晶的。
杨念祖坐在案上，看着那些东西，没有动。他先看了看书，又看了看笔，又看了看算盘，又看了看木剑，又看了看金元宝，又看了看糕点。他的手伸出去，在每样东西上面停了一下，又缩回来。他看了一眼杨念心。
杨念心蹲在案边，小声说：“弟弟，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杨念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些东西。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站起来，从案上走过去，踩过了金元宝，踩过了糕点，踩过了书和笔，一直走到大案的尽头。
那里放着一把三尺来长的刀，刀锋用布包着，刀柄上刻着一条蛟龙。
杨念祖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刀柄，把刀从案上提了起来。刀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可他提起来了。他把刀抱在怀里，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安静了一瞬。然后敖摩昂第一个反应过来。
“好！这孩子将来是将才！”
敖荣也反应过来。“将门虎子！”
敖望张了张嘴，想不出词，说了一句“真好”。
龙母笑着哭了。龙王看着孙子抱着刀的样子，嘴角弯了很久。杨婵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
杨念心看着弟弟抱着那把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抓周的时候，抓了一块糕点。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想吃。现在弟弟抓了刀，比她强。
她走过去，蹲在杨念祖面前。“弟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杨念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刀，又抬头看着杨念心。“这是爹爹的刀。”
杨念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爹爹练刀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看过。”
杨念心转头看了杨戬一眼。
杨戬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儿子，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
杨戬走过来，蹲在杨念祖面前。“你想学刀？”
杨念祖点头。“想。”
杨戬伸手，从杨念祖怀里把刀拿过来，放在一边。“等你再大一点，爹爹教你。”
杨念祖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杨戬。“爹爹，我现在就想学。”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小。”
杨念祖不服气。“我不小。我力气大。”他转身，把旁边的一把椅子推了三尺远。
杨婵赶紧去扶椅子，差点没扶住。
杨念心看着弟弟推椅子的样子，笑了。“爹爹，弟弟力气确实大。”
杨戬看着儿子，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好。明天开始，先学扎马步。”
杨念祖高兴得蹦了一下，蹦得不高，可他蹦了。
抓周之后，西海的亲戚们又住了三天。
龙母这次没有哭，走的时候亲了杨念祖好几口，说“外婆过几天再来看你”。
杨念祖被她亲得有点烦，可他没有躲。他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说了一句“外婆慢走”。龙母又哭了。
龙王走的时候，在杨念祖面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好练刀。”
杨念祖仰着头看他。“外公，你不凶了。”
龙王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亲戚们走了之后，杨府恢复了平静。
杨念祖开始跟着杨戬学扎马步。
每天早上，杨戬在院子里练刀，杨念祖就在旁边扎马步。他扎得不太稳，腿在抖，可他咬着牙，不吭声。
杨念心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一边吃一边看。“弟弟，你腿在抖。”
杨念祖不说话。
杨念心又咬了一口桂花糕。“要不要歇一会儿？”
杨念祖摇头。杨念心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那姐姐陪你。”
她也在旁边扎起了马步。杨念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杨念祖的马步越来越稳，从一盏茶的功夫到一炷香的功夫，从一炷香到半个时辰。他的力气也越来越大，以前只能推椅子，现在能搬石凳了。
杨婵院子里那口大水缸，他试着推了一下，没推动。他不服气，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站在水缸前面，鼓着腮帮子，想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跑到厨房，拿了一根擀面杖，撬了一下，水缸动了。
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儿子在撬水缸，吓了一跳。“念祖！你干什么？”
杨念祖说：“我要把它搬到那边去。”
杨婵赶紧跑过去，把擀面杖抢过来。“你搬它干什么？它碍你什么事了？”
杨念祖想了想。“它没碍事。我就是想搬。”
杨婵叹了口气，把水缸里的水舀出来大半，让他推。
杨念祖推着水缸，一步一步地挪，挪了三尺远，累得满头大汗。他看着水缸，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婵看着侄子，又好气又好笑。
杨念心蹲在旁边，看着弟弟推水缸，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跑进屋里，从抽屉里翻出那颗红彤彤的糖豆——太上老君给的，她留了一颗，一直没舍得吃。
她跑出来，蹲在杨念祖面前，把糖豆递给他。“弟弟，给你吃。甜的。”
杨念祖接过糖豆，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甜的。”
杨念心笑了。“姐姐说了，甜的。”
杨念祖嚼着糖豆，忽然问了一句。“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念心愣了一下，想了想。“因为我是你姐姐。姐姐对弟弟好，天经地义。”
杨念祖看着她，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姐姐，我也对你好。”
杨念心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忍住了，笑了。“好。”
夕阳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姐弟俩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杨念心拉着弟弟的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杨念祖跟着她，走得很稳，不摔跤。
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
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看着两个小主人，眼睛亮亮的。
杨戬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和女儿在院子里走。他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
杨念心把杨念祖送回房间，给他盖好被子。杨念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她。“姐姐，你明天还陪我扎马步吗？”
“陪。”
“还给我讲《山海经》吗？”
“讲。”
“还给我糖豆吃吗？”
“有就给。”
杨念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杨念心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比她想象的要好。比她想象的乖，比她想象的聪明，比她想象的力气大。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弟弟。”
杨念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杨念心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杨戬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月亮。
杨念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爹爹，弟弟抓了你的刀。”
杨戬低头看着她。“嗯。”
杨念心想了想。“爹爹，你高兴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高兴。”
杨念心笑了。“念心也高兴。”
她靠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怀里。
杨戬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住。
父女俩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
杨婵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笑了，转身回去继续洗碗。
哮天犬趴在门口，尾巴卷着，闭上了眼睛。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