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怀笑了笑,没有多说,他的小厮已经牵马在门前等着,他上马之后贾琏才进去。
江予怀径直回府,府中林黛玉正在书房读书,她依然在外面的书房,江予怀不在,她并不往他的内书房跑,江予怀走过去,见着她坐在桌前,手中执笔,很认真的在写什么。
“回来了?”见他进来,她笑着抬头。
“嗯。”江予怀第一件事就是给她面前杯中加满水:“写好了吗?”
黛玉简直要咬笔头:“你从哪想来这样刁钻的题目?”
他这段时间忙,经常出去,出门前还给她出八股文的题,今日布置了一个“吾岂匏瓜也哉”,写的小姑娘要掉头发。
“我看看。”江予怀去看她面前的字纸,黛玉下意识的遮挡不让他看,但江予怀已经看见了,纸上角落里画了一串葫芦,大大小小还挺可爱。
葫芦架下,卧一只猫儿,吐出小舌头舔舐前爪,神态怡然又懒散。
他侧头看她。
林黛玉紧张起来,别说,江予怀这样突然严肃真挺可怕,很有夫子的样子,她想起自己幼时随着林如海再随着贾雨村读书,她毕竟是女子,年纪幼小身体也不好,总体上他们都是由着她的。
江予怀却很认真,真正教学起来,他并不开一点儿玩笑。
为了体现他“夫子”的严肃程度,桌边甚至还放了把戒尺,此刻他随手抽过来,在掌心绕了一圈。
林黛玉大惊失色:“我在写了,我没有偷懒……”
他戒尺探过去,点一点那葫芦架。
“就偷这么一下。”
江予怀脸色一正,盯着她看。
黛玉拿起笔就写,一刻不与他对视,突然间文思如泉涌,唯恐慢一步他一戒尺就下来了,沉浸式写文章无法自拔。
江予怀就有点儿想笑。
目光放在那葫芦架上,再去看下面卧着的那只猫儿,猫儿活灵活现,她于绘画也有所天赋。
她还能弹琴。
他要好好给她浇水,让这样优秀的小姑娘,长成世上最光芒万丈的小草。
江予怀把戒尺放回去,自己也抽一本书,书桌让给了黛玉,他坐在黛玉常坐的那张椅子上翻书,读着读着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她。
从他坐的这个位置,能看见她的侧脸,显然很用心在思考,微微蹙着眉头。
江予怀突然想,之前她坐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看着他。
他有些愣怔,手中的书也翻不动了,就只想这样看着她。
不一会儿,黛玉的文章写好了,抬头要递给他看时,就见江予怀怔怔看着她,见她突然看过来,有些慌乱低头去看手中书,好半天也没有翻过一页。
黛玉装作没看出来,将文章递给他看,江予怀接过来细看片刻,突然笑道:“礼部尚书很爱找这种刁钻的题目为难学子,这些年学子想破了脑袋去猜礼部能从哪个角落找题目,他甚至很爱出截搭题,我一直认为这人有大病,在我看来,能把普通的题目写出花来才叫能耐。”
林黛玉说:“那你还让我写。”
江予怀道:“现在改变不了礼部,我总不能真什么都管,你且好好研究一番,我看你写的文章思路非常清晰,笔法也用的很好,比我想的要强上很多,确实身有奇才,你多写上几篇,赶在会试前做一本书刊印出来。”
“刊印?”虽然江予怀已经说过书局是他的,也提过让她写书,黛玉一直都感觉挺不真实,也没想过江予怀的行动力这样快,她是女子,年纪又小,她就这么写一写,真能刊印?
“我这样还不行吧?”
她有些纠结,小脸都皱起来。
“江少夫人。”江予怀身体往后面轻轻靠了靠:“你在担心什么?别说你写的文章,你就算是绣鞋沾上墨水在纸上走两圈都能刊印,售卖的时候。”
他眯起眼睛:“我就说是宋代水墨画拾遗。”
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他,被这么不要脸的话惊的没注意他用什么称呼:“你说是就是?”
江予怀笑道:““李侯有句不肯吐,淡墨写出无声诗。”我走过去翻一翻,夸赞几句,扉页上亲笔题诗一句,旁人欣赏不来,只会以为自己书读少了,探寻不透其中的大道至简。”
黛玉睁圆了眼睛盯着他看。
江予怀继续说:“只要我不倒,自然会有人争相看出其中意境。”
这也太无耻了,林黛玉认识江予怀以来着实开了不少眼界。
“我还以为读书人都是讲究人。”她不由感慨道:“像父亲那样,有林下之风。”
江予怀还没说话,又听她说:“不过我总觉得你这样的也不能完全算是读书人,你大概像是……严嵩、魏忠贤那样?”
江予怀嘴角轻微一抽:“能不能拿个好人出来比我?”
林黛玉呆了呆,很费力的开始想。
江予怀看她想的脸都皱了起来,叹气道:“罢了。”
林黛玉道:“我读的书还是少,你自己想一个?”
江予怀被问住了。
想了半天他迟疑道:“诸葛孔明?”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江予怀也觉得自己不太要脸,稍微谦虚了点儿:“那换一个。”
林黛玉打断他:“我觉得你可以叫诸葛孔子,既有武侯的智慧,又有孔圣人的才华,古往今来再没有人能和你相比,尤其你还有一技,他们谁都比不上。”
江予怀分明知道她必定不是什么好话,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技?”
林黛玉说话的时候已经忍不住要笑起来:“你会喵喵叫,你说他们谁能做到?江大人一喵,武侯退避三舍,孔圣甘拜下风……”
江予怀面无表情:“都抢着要去吐是吧?”
林黛玉忍不住笑的肩膀都抖。
江予怀看她笑成这样,不觉也有些想笑,又觉得自己这一笑起来,喵喵这事儿她得念一辈子。
念一辈子。
他心头突然欢喜,想着“一辈子”这个听起来平淡,细思极为缱绻的词,想着许多年之后,她依然这样对他说话,看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