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象当年江予怀无所畏惧敲响登闻鼓的模样,他那时该有多么少年意气。
登闻鼓鼓声烈烈,年轻的江予怀双手执着鼓锤轮番敲于鼓上,毫无半点退意,仿佛一人可挡千军万马。
他不知道皇上站在远处看着他,听着这鼓声。
他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敲击,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为何滥杀无辜?何人谋反可有证据?你拿我的命祭天?老子变鬼都不放过你!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无所畏惧,为了心中正义,高举旌旗,不惧与任何人为敌。
太上皇一党面面相觑,对这样激烈的反抗,他们感觉到了惧意。
也实在是杀的太多了。
江予怀被保了下来,三十岁不到升为户部侍郎,他一直是皇上心中最为信任之人。
哪里只是皇上韬光养晦,他也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动手。
“我只没想到。”他声音中带点儿呢喃:“天上给我掉下来一个你。”
“父亲帮了你。”林黛玉低声说:“你若是因为这样才对我好,也没有必要,父亲既然不求回报,我也不需要你报答什么。”
“我不是报答你。”他说:“我若是真报答你,我就会把你好好嫁出去,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低下头,嘴唇触上她的发顶:“我爱你。”
林黛玉身体轻微一颤。
他爱上了他的小姑娘。
相差十八岁的婚约确实离谱,但拨开云雾,不过是一颗又一颗真心的碰撞。
江敬文真心,一直记着和林家的约定,林如海真心,担心耽误江予怀,主动退回定礼。
江敬文和皇上关系挺好,意识到林黛玉住在贾府有所不妥,又察觉到林家情况不太对劲,权衡之下对皇上提出江予怀的婚约,林家满门忠义,江家无论如何要护住林黛玉。
江予怀又不是个傻子,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一出来他就查去了,意外得知林如海还救过他一命。
他心想,这事大概父亲心中也有数。
那还有什么说的,别说林黛玉来给他当媳妇,林黛玉来给他当祖宗他都得接回来,原本也确实是想着把小姑娘好好养大了嫁出去。
万没想到来了个照着他想象中媳妇儿走出来的小姑娘,几声叔喊下来他输的一败涂地,状元郎半夜醒来都问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就一点儿抵抗能力都没有?
出尔反尔,惦记人家那么小的小姑娘,禽兽。
想是这样想,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温柔。
“予怀。”却听林黛玉轻声说:“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
“我告诉你这些事,我只是想对你说,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林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江南也好,京中也好,我都会一个个收拾掉。”
他笑起来:“而我的一切,全都属于你。”
他凝视她:“我接过你父亲的账本,去做他未做完的事情,事情成功,我会得到难以想象的荣耀,而这一切,将为他的女儿,我的妻子加冕。”
“若是不成功呢?”
江予怀笑着看她。
她也笑起来:“这有什么难回答的,你接过的是林家的账本,这原就该是林家女的事情,若是不成功,林黛玉与江予怀,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好。”他说:“我们两个,并肩同行。”
两个人对视着,林黛玉突然温柔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江予怀只凝视着她:“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一刻江予怀突然感觉,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能与他有这样的契合,她念出这句诗的时候,在他心中已经超越了一切。
而林黛玉也有一样的感触。
她的目光无比缱绻,似乎隔着时光看到当年登闻鼓前的江予怀,小姑娘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奔向他。
就仿佛他想要从贾府带走六岁的林黛玉,她也想要参与他的过往,陪伴在他身边。
两个人安静的依偎着,同时感受着心底的震撼和动荡,感受着另一个人的存在带来的极致踏实,他们都懂对方心中的想法,感情到了最深处,也不过就是想要守候在彼此身边。
很久,江予怀轻声说:“我们该回去了。”
林黛玉微笑道:“好。”
小草和狸奴的画儿被江予怀很郑重在别院的房中挂起来,他们离开了别院,依然要去面对现实,离开时江予怀回头看一眼那圆滚滚的猫儿,眼中露出笑意:“画的倒是挺可爱。”
他笑着往外走去。
马车回到府中,江予怀送了林黛玉回房休息,自己前往书房,听说贾府又递了帖子求见,并没有搭理,且让贾政紧张会儿。
他在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书还没读几页,外头来报,皇上召他入宫。
太上皇已经找着皇上,严词让放了王子腾,皇上烦的很,方正鸿入宫请旨要抄史家时,皇上怒道:“去!都给他们抄了!”
现在就命江予怀入宫,自然是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太上皇,需要他去背锅、顶缸、吵架。
江予怀拿起丢在书桌上的鹡鸰香念珠在手中晃了一圈,出门时脸上表情突然温柔下来,对守在外头的小厮低声吩咐:“林姑娘若是过来,告诉她我进宫一趟,让她自己读书,累了就休息会儿。”
小厮答应道:“小的知道。”
“她的燕窝羹在厨房温着,看着时间给她端过来。”
“小的知道。”
“她若是带个婢女来,允许婢女进去。”江予怀说:“否则连个给她倒水的人都没有。”
小厮瞄了江予怀一眼,心说之前不允许婢女进去的时候都是谁给林姑娘倒水?这话自然不敢问,继续说:“小的知道。”
“鹦鹉还是不能进。”
“林姑娘非要让鹦鹉进呢?”
你就不能继续知道么?你反问什么?
江予怀被问住了。
好一会儿他说:“鹦鹉会不会啄书?”
小厮差点儿笑出声来,竭力冷静道:“小的看林姑娘的鹦鹉倒是挺聪明,大概不能啄书,又不是家雀儿喜欢到处乱啄。”
江予怀迟疑道:“那……她非要的话,就让她带进去。”他给自己找补:“她读书读累了,玩会儿鹦鹉挺好,否则一个小姑娘总太严肃的读书也不行。”
小厮低着头不看江予怀,否则能立刻笑出声来,咬着牙说:“小的知道。”
江予怀还想说什么,小厮问:“如果林姑娘养的家雀儿,少爷让不让进?”
江予怀怒道:“我总有一天把你调去看门。”
他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