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坊到了后,沈家车队并未立刻启程。
一来是连日赶路,人和马都得缓一缓。
二来沈家本就是跑买卖的,既到了西坊这种地方,自然没有空手路过的道理。
该补的货,该卖的料,该打点的人情,都得趁着这一日办妥。
陈平安也正好乐得清闲。
第二日一早,刚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低头去看腕上的阴镯。
今日封卦还没用。
到了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不先问上一卦,他心里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想到这里,陈平安在心里默念一句:
“今日此行,吉凶如何?”
念头刚落,阴镯一凉。
下一刻,一个小字浮现在脑海里。
【劫】
陈平安盯着这个字看了半晌,嘴角一点点抽了起来。
“又一个字?”
“你是真不肯多给半句啊。”
劫。
这字一出来,第一反应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难不成今天有人要劫我?”
陈平安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摇了摇头。
自己如今一身炼尸宗外门黑袍,身后还跟着独目女尸,凡人见了都得绕着走。
就算真有人想打劫,也该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可既然卦辞出了“劫”字,那便说明今天这趟出去,多半少不了一场夺来抢去。
“小心些总没错。”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敢大意,先运起《改骨易容术》,把自己的眉眼轮廓悄悄改了改。
眉骨压低一些,鼻梁塌下半分,下颌钝一点。
再配上他刻意沉下来的气息,整张脸便立刻变得平平无奇起来。乍一看,只像个跟在商队里的年轻护从。
若不是独目女尸仍旧阴沉沉立在身后,谁都难把他和前几日黑风口里出手杀敌的“陈仙师”联想到一块去。
想了想,陈平安还是觉得有点不稳妥。
于是把独目女尸又给易容成男的了后,心中才踏实。
做完这些,陈平安这才出了门,随着沈家车队一道进坊。
……
西坊果然热闹。
青石街道一条条铺开,两侧楼阁、棚市、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卖矿料的、卖药材的、卖皮货的、卖残器的、卖旧符的,什么都有。
街上更是人声嘈杂,驴马叫唤,偶尔还能见到几个气息不弱的散修从人群中穿过,叫周围凡人连忙低头避让。
这里和炼尸宗外门那种阴沉沉的气氛完全不同。
虽同样带着几分脏乱杂,可活气十足,像一锅什么人都能往里滚一滚的大杂烩。
更有意思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不少凡人都能用的“不入流器物”。
那些东西放在真正修士眼里,连法器都算不上,大多只是残留一点灵性的边角料,或是修士玩剩下的废器改出来的次品。可落到凡人手里,却已和神兵利器没多大区别。
陈平安亲眼看见,一家铺子里挂着一面辟秽铜镜,凡人持在手里,若附近有阴气太重的地方,镜面便会自行发热示警。
旁边还摆着几把火砂短匕,刀身里嵌了火砂,一刀扎出去,刃口能窜出半尺火星,用来破皮甲、吓阴物都很好使。
再往里,还有一匣黑木镇阴钉,钉在门框窗角上,寻常阴魂邪祟便不敢轻易靠近。
这些玩意儿,陈平安瞧不上。
可沈家显然很看得上。
沈兰进坊后没多久,便买下了一面辟秽铜镜、一把火砂短匕,又顺手收了一匣黑木镇阴钉,说是路上备用,也给宅子里添几分安稳。
陈平安在旁边看着,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这沈家,是真有钱。
不过想想也正常。
没点家底,哪请得起炼尸宗的外门弟子一路护送?
……
沈家忙着采买,陈平安也懒得掺和,带着独目女尸在坊中慢慢逛着,心里也在盘算。
自己如今手头只剩一点贡献,在宗门里几乎等同于穷光蛋。
可到了坊市,银两却还能顶些用。
之前从霍魁那些人身上搜出来的钱袋和银票,足有五百多两。对真正的修士好东西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可若只是在凡俗与散修混杂的地方淘点边角货,已不算太寒酸了。
正想着,腕上的阴镯忽然忽然凉了一下。
那凉意来得极轻,却让陈平安心中一惊。
阴镯有反应?
陈平安立刻顺着感觉望去。
只见前头一处玉石摊旁,正站着个穿锦衣的胖子。
那人年纪不大,圆脸,大肚,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珠,腰间玉带镶得花里胡哨,连靴边都绣着金线,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很有钱”的味道。
身后还跟着四名护卫。
四人一色青衣短打,腰跨弯刀,气息沉稳,显然都不弱,是凡俗中的高手。
而此刻,这胖子正笑眯眯地捏着一块巴掌大小的赤纹玉石,跟摊主讨价还价。
那玉石表面生着一道道天然火纹,乍一看平平无奇,可陈平安却能清晰感觉到,阴镯对它有反应。
很淡。
却实实在在有反应。
“这东西……”
陈平安心头一热。
能让阴镯发凉的,怎么也不会是普通货色。就算不是五行奇物,多半也带点灵性,拿来献祭,说不定也比妖兽肉强得多。
可还没等他走过去,那锦衣胖子已哈哈一笑,把一张银票拍在了摊上。
“行了,别磨蹭了。”
“本少买了。”
说完,他抓起那块赤纹玉石便塞进袖里,转身就走。
陈平安脚步顿了一下,额角忍不住跳了跳。
得。
晚了一步。
他盯着那胖子的背影看了几眼,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硬买?这位“富哥”一看就不缺钱。
加价?也未必会卖。
而且这里是坊市,人多眼杂,真闹起来也不合适。
正想着,陈平安心头忽然又是一动。
不对。
前头那个锦衣胖子富得扎眼,走路还挺招摇。可人群里,已经有几道目光悄悄黏在他身上了。
那几人衣着普通,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可步子轻,眼神毒,气息也比寻常护卫沉得多,显然都是练家子,而且不是一般的练家子。
陈平安目光一转,立刻就看明白了。
“原来不是我要被劫。”
“是有人盯上这富哥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警惕反倒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古怪。
“劫字……”
“不会是应在这儿吧?”
他没急着动,只不远不近地缀了上去。
反正东西已经落进那富哥手里,眼下想从摊主那边买已经没戏,不如先看看再说。
果然,那锦衣胖子带着护卫在坊里又转了两圈后,便慢悠悠出了西坊东侧的小门。
西坊里不能随便动手,可一出坊门,外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平安见状,神色愈发平静。
“富哥啊富哥。”
“你这一身行头,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
“这下好了,真有人想打劫富哥了。”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催动易容术,把面相又悄悄改了两分,随即无声跟了出去。
……
西坊外头是一片半荒的小坡地,再往前便是几条岔路,平日里人多时还算热闹,可这一会儿正是午后,行人不多,倒显得有些空。
那锦衣胖子带着四名护卫刚走出没多远,前头便有两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一高一矮。
一个提刀,一个持短枪。
后头的乱石旁,又慢慢走出来三人,把退路也堵了。
那锦衣胖子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白了。
“几位……几位朋友,这是何意?”
提刀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何意?”
“自然是借你身上的东西一用。”
那胖子身后的护卫反应倒快,立刻拔刀护主。
“保护少爷!”
话音刚落,双方便狠狠干在了一起。
可那两个拦路的,显然都是真正的硬茬。
尤其那持刀之人,刀法狠辣得很,几乎一个照面,便把最前头那名护卫的肩膀连皮带骨劈开了半边。另一人短枪一抖,又快又毒,转眼就把另一名护卫逼得连连后退。
后头那三人也一拥而上。
不过片刻,四名护卫便死的死,伤的伤,全倒在了地上。
那锦衣胖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刚想往后退,便被一脚踹翻在地。
“别杀我!”
“银子给你们,东西也给你们!”
他抖着手把身上的钱袋、玉佩全往外掏,连袖里那块赤纹玉石也一并摸了出来。
提刀那人接过玉石,眼里明显亮了一下。
“算你识相。”
可下一刻,他还是一刀捅进了那胖子胸口。
噗嗤。
刀身入肉。
那锦衣胖子惨叫都没来得及叫全,整个人便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少爷!”
旁边还有个没死透的护卫嘶喊一声,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短枪那人顺手一枪钉死在地。
从头到尾,陈平安都站在不远处的乱石后头,静静看着,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
不是他来不及。
而是他压根没想管。
富哥也好,护卫也罢,跟他非亲非故,连话都没说过一句。自己只是看上了那块能让阴镯发凉的玉石,又不是出来替人行侠仗义的。
更何况,这里是魔门地界。
他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胖子贸然出手,先不说会不会把自己提前暴露出来,单是这份多管闲事的毛病,就不像个能在炼尸宗活长久的人。
“你们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我若不来,你们本来也得死。”
“尊重他人命运,才是正经道理。”
陈平安心里吐槽了一句,神色却始终平静。
直到那几人搜刮完财物,提着玉石准备离开时,他眼神才终于动了动。
东西既然已经到手了。
那就该轮到自己了。
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慢悠悠走了出来,正好挡在几人去路上。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青袍,面容寻常,扔进人堆里都不显眼。
可他身后,偏偏跟着一具男尸。
那男尸往那儿一站,空气都阴冷了几分。
见状,提刀那人脚步一顿,眼神骤然大变:“修士?!”
陈平安站在路中间,目光先落在那块赤纹玉石上,随后又扫了扫地上“死透”的胖子,心里已然有了数。
那富哥胸口确实挨了一刀,可气息却还没断得干净。
多半身上有什么护心的东西,正在装死。
陈平安懒得点破,也懒得多管。
当一想到那个【卦】字,陈平安脸色很古怪。。
自己早上还琢磨了这字大半天。
结果绕了一圈才发现。
原来不是别人劫自己。
是自己踏马的劫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