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的脚,悬停在寒冰古峰的冰阶上方,
正要落下的那一刻,
他微微一顿,
只见,沈若彤和柳莺,
一前一后落在冰门前的礁石之上,
柳莺一张小脸跑得通红,青丝凌乱,
弯着腰大口喘气,声音急促:
“小师弟!你疯了?!寒冰古峰那是你能去闯的地方吗?!
你要是喜欢寒冰殿的仙子,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啊!
师姐我……我认识好多其他殿宇的仙子,可以帮你说和说和!你可千万不能犯傻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
沈若彤站在稍后方,
没有像柳莺那样冲上前去,
可她望着陆尘的身影,
那双如水的秋眸里翻涌着的担忧和挣扎,比柳莺还要深沉几分。
她像是鼓起了所有勇气,这才开口:
“小师弟……你能不能不去?“
沈若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
她垂下眼帘,睫毛一颤,
心口有一处正在隐隐作痛。
她身份特殊,
外人只知,她是流云殿的弟子,姿色不俗、端庄温婉、资质尚可。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在这副温和无害的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她本不配拥有男欢女爱,更不该有了牵绊。
可那三日,
她与陆尘纠缠不清的那日日夜夜,
是她这数十年来唯一一次放任自己沉沦。
忘掉了所有该忘的事,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会心动会害羞的女人。
她真的很幸福,
那种幸福像是一杯毒酒,
明知致命,却还是让人忍不住一口一口地痛饮下去。
可幸福终究是偷来的!
沈若彤还有血海深仇要报。
太华仙宫内殿的那道门,她等了太久太久。
虽然卫思雨待她极好,这份师徒情谊也都是真的。
她也曾在深夜独自垂泪,可那份刻骨血仇是忘不掉的。
那些葬在葬神海深处的亲人在夜里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字,让她无法忘记。
若是想要与陆尘长相厮守,
那便意味着,
她要背叛至亲、抛下仇怨,将她这二十余年来所有的隐忍和筹谋统统碾碎。
她不能,也做不到。
但沈若彤更加不能无视陆尘以身犯险,走上一条必死之路。
她顿了顿,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小师弟,你要是不去。
师姐……师姐什么都依你。“
说完,
她心灵深处,像是有什么亘古执念被自己亲手拧断……
她的气息一阵虚弱,心神竟都受损。
此言一出,
冰崖上那些围观的弟子们纷纷面面相觑。
柳莺也像是第一回认识这位师姐。
她总觉得沈若彤和陆尘之间定有什么故事。
而寒冰岛外围的那些弟子,更是嫉妒不已。
有两位如此貌美的师姐相劝,
一个哭着求他别去,一个竟还说出“什么都依你“这样的话来,
这小子竟然还不识好歹?
当真是铁石心肠!
陆尘也是微微一怔,偏头看向沈若彤。
师姐竟然来真的?
什么都依我?
可他也仅仅只是心头一暖。
但那份暖意只持续了一瞬。
陆尘比谁都清楚,晚晴还被困着,竟然连冯戮都破不开禁制。
所以,他没有退路!
陆尘收回目光,
故作洒脱,轻笑一声:
“两位师姐且放心!“
“区区寒冰古峰而已,还难不住师弟!“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周围那些围观的弟子们纷纷嗤之以鼻,
那位寒冰殿的美妇也是摇了摇头。
此子,太托大了!
这小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敬畏!
可陆尘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多看任何人的眼色。
他毫不犹豫,
抬脚稳稳落在第一级冰阶之上。
咔嚓!
随着一道清脆冰裂声响起。
寒气如潮,
顺着脚底翻涌而上,顺着经脉一寸寸蔓延。
寻常修士此刻应当已经面露痛苦、脚步迟疑。
可陆尘却只觉得那股凉意沁人心脾。
他心中微微一动。
根本不用纯阳圣体的至阳之力和炎灵金丹去化解。
而是将那缕侵入的寒气尽数炼化、吞融至冰灵金丹之中。
陆尘嘴角微翘,
他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
寒冰岛后山,
长鱼晚晴所在的冰窟之外,
卓凝霜一袭玄色长裙,
立于洞口那道流转不息的禁制光幕之前,
她面容清冷,声音温柔,
缓缓落进洞窟之中:
“乖徒儿,近日你将《玄冰斩心诀》修炼得如何了?可有入门?“
洞窟之中,
长鱼晚晴原本正蜷膝坐在冰玉床上研究着如何破开禁制。
骤然听到师尊的声音,
她先是浑身一僵,美目瞪圆。
可随即,
她又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
换上一副乖巧的语气:
“回禀师尊,此法高深莫测,弟子资质愚钝,还在努力参悟……距离入门尚早。“
卓凝霜听了,面色微微缓和,
竟露出一抹慈爱般的笑意,又抬手打出一道流光。
只见,
一枚通体莹润的冰魄玉髓穿过禁制,
轻轻落在长鱼晚晴身前的石案之上,散发着纯净而浓郁的冰灵气息。
她温声道:
“莫急,此功法本就玄妙,你天赋极好,只需静下心来,定能有所突破。
这是为师特意为你寻来的冰魄玉髓,可助你凝神静气、参悟功法。
你且好生修炼,需要什么都告诉为师,为师定会为你寻来。
反正……为师是不会害你的。“
听到这话,
长鱼晚晴只觉得浑身一阵发冷。
等卓凝霜离去之后,
她才猛地起身,盯着那枚冰魄玉髓,细细打量。
美目中满是幽怨:
“哼……还想让我忘掉夫君?休想!“
她将那枚冰魄玉髓打上层层禁制,这才收入储物戒指,
声音倔强:
“这样的师尊,不要也罢!
嘴上说着不会害我,背地里却要断了我的情根、挖了我的心!“
说着,长鱼晚晴眼眶一红,
终究是没忍住,独自抹了抹眼泪。
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忘了他。
她攥紧衣裙,低声呢喃:
“陆尘……你可一定要来……“
而冰窟外的极远处,
冯戮的身形缓缓显现,望着卓凝霜远去的背影。
他眯了眯眼,低声自语:
“啧……这个女人倒是挺警惕的,险些让她察觉到了老夫的气息。“
……
而此刻,
寒冰古峰之上,
陆尘越走状态越佳,已经稳稳踏过了第五十步台阶。
寒气透骨?
寸步难行?
至少,他是毫无感觉。
五十步之后,
每十步便是一重生死天堑。
陆尘更是直接无视,
不仅没有半分不适,反倒觉得越走越舒畅,
脚下的寒气像是温热的暖流一般顺着经脉往上涌,被体内的冰灵金丹一口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八十步,一百步!
他的冰灵金丹如同一轮旋转的冰月,
将侵入体内的每一缕寒气尽数吞融、炼化、反哺己身。
金丹表面流转的冰蓝色光泽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到达百步之后,
寒气果然猛地凶猛起来!
按照那中年美妇所言,
百步之后便会有冰魔侵袭神魂,化作人心底最恐惧的画面,在耳边低声呢喃到崩溃为止。
陆尘微微停步,
凝神感受了片刻。
果然,
一道道阴冷的气息悄然攀附而上,
在他眼前幻化出各种画面:
师尊卫思雨倒在血泊之中……
晚晴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被一位神秘女子带走……
沈若彤在他面前惨死……
……
可惜。
他神魂本就强横,
如今又多了一窍玲珑心,心神坚韧,灵台清明如洗。
那些景象刚一出现,
陆尘面无表情,
抬手随意一挥,一巴掌将那些虚影拍得粉碎。
“就这?“
他撇了撇嘴,抬脚继续向上走去。
什么冰魔侵袭?
见识过真正生死的人,又怎会畏惧那区区幻象?
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只是,在第那些画面碎裂的瞬间,
陆尘没来由的心神一抽,
他微微眯眼,察觉不对!
却又找不到源头。
那些景象,都是自己眼下的恐惧!?
可是,
将晚晴带走的那位神秘女子,他从未见过。
却隐隐能感应到她身上的气息极为恐怖。
莫非,
这寒冰古峰在影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