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一听到张开国要去炮兵观察哨采访，许灿毫不犹豫，甚至连想都没有多想一下就拒绝了。
前线哨所，除了当兵的和必要的一线指挥员，谁都不准过去。
甚至141高地这里都属于危险区域。
要是让这些记者到了前线观察哨那里，别说出事了，就是不出事许灿也得被问责。
因为前线不是靠侥幸就能守住的！
纪律大于一切！
看到许灿那不容置疑的拒绝，张开国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来话。
面对一个经历过枪林弹雨，手下指挥着上百名战士的一线军官。
他这个老资历也顶不住啊！
但他还是想坚持一下，要是他能拿到一张拍的到国境线的照片。
那么这个采访的意义和价值都不一样了。
张开国朝着萧穗子使了个眼神，让她试着开口，虽然算不上枕边风这种东西。
但一个女同志开口，总有点希望吧？
许灿敏锐的察觉带来张开国的眼神变化，立刻转过头去看着萧穗子。
“萧穗子同志，我警告你，这不是闹着玩，这是前线，这是战场上，这个高地一个星期之前清理掉的尸体，足够能填满五个弹坑！”
“我是在为所有人负责！”
许灿语气强硬的说道:“如果你也想要抱有侥幸的心理，那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萧穗子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两道好看的弯眉垂了下来。
“我知道，许参谋，我们不会做那些让你难堪的事情……对不起。”
看到萧穗子弱弱的样子。
许灿又有点于心不忍，自己说话是不太重了，不过也没什么，就是这位带队记者。
许灿犹豫了一会。
“这样吧，我们都做一下折中，我不能让你们到前沿哨所那里去，但是我可以给前沿哨所挂个电话，让你们隔着电话采访一下他们。”
本来以为没希望的张开国，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虽然没有照片那么有用处。
但是前线一手的采访也是能写一篇的。
“要是可以，那就麻烦您了，许参谋！”
张开国心情畅快的笑道。
“行，只要你们配合，我们也好办。”
许灿点点了头，也算是帮前线哨所的战士们争取到了一个露脸表现的机会。
——
炮兵阵地指挥部。
直达灰岩山炮兵观察哨的电话响了起来，张开国连忙让旁边的摄影干事对着电话拍张照片。
然后拿起电话接听了起来。
“是，我们是军区报社的记者，许参谋让我们采访一下你们。你们在这倾盆大雨中，还值守在祖国南疆的一线，请让我向你们表达敬意。”
张开国这语气严肃的一句话，差点让电话另一边的侦察炮兵们感动的哭了出来。
电话采访也就展开了。
张开国旁边的助理记者帮忙记录，电话的话筒放在桌子上，像是聊家常一样聊了起来。
指挥所里一阵安静。
门口喧闹的通讯人员直接转移到了后面的帐篷里进行日常的通讯确定。
许灿站在指挥所的外面，正抬起脚，往旁边的石头边缘蹭着。
胶鞋的鞋底粘了厚厚的一层红泥，踩在石头上硬生生的把湿泥刮下来。
“喂！不进去看看，大记者啊。”
段雨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轻佻的笑着，站在指挥所外面弯腰朝里面看去。
萧穗子也在桌子前拿着小本本记录着内容，神色认真，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新时代知识女青年美感，干净，漂亮，让人憧憬。
看得段雨国都一愣一愣的，就像是看到了《人民画报》上的封面人物，心里没有半点杂念，有的只是对文化的敬重。
“你来干什么？不是去伙房要饭吗？”
许灿伸手从石头侧面刮下来的湿泥里面捏了一撮，在手里捏成一个小球。
抬手一弹，泥球直接打到了段雨国的脸上。
“哎呀……”
段雨国捂着脸，从旁边的沙袋上跳下来，“你会说话吗？要饭？那叫安排伙食！”
“对，安排的什么，要到晚上了啊。”
许灿看着手腕内侧的电子表抬头问道。
段雨国向后靠在湿漉漉的沙袋上，感觉裤子湿了，转头又换了个干燥的地方靠坐。
“上车饺子下车面，伙房那边我去看了，司务长说弄点面条，再弄点卤子吃一顿！”
“吃得惯吗？”
许灿朝指挥所里做电话采访的记者们看了一眼，他们三营，甚至包括他们整个37师，其实都算是大半个北方血统。
对面食之类的更喜欢一点。
甚至他们三营的主食都要跟其他部队的后勤换一下，特地换一些玉米面，高粱面来吃。
“应该没问题，”
段雨国抱着胳膊说着，眼睛看着木头柱子上的黑的虫斑，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对了，老许，山下的雷区炸了两个！”
“发现人了？”
许灿抬头问道。
他们在山下的雷区也是布置了很多，不过这东西与其说是杀伤力，更重要的是预警能力。
轰的一声爆炸，再怎么迟钝也听得出来。
“没有，我从伙房过来的时候，看到九连的指导员带人过去看了，应该不是有人踩到了，要不然早就打起来了。”
段雨国摇了摇头，他就是随口一说。
“喂，这些记者也要住在这里啊？天色不早了，怎么安排啊？”
段雨国忽然想到了这一点。
“让他们住指挥所，等他们采访完了再说，我们又不能赶他们走，还得指望他们在报纸上多写一点，给我们团加点荣誉呢。”
“那倒是真的。”
——
夜色笼罩到了141高地的上空，厚重的积雨云似乎在酝酿下一场的狂风暴雨。
炮兵阵地指挥所里，灯光照亮。
张开国他们正在开会统计今天的采访收获。
收获颇丰啊！
他们不仅拿到了一线炮阵地的采访，还拿到了前线侦察哨所的采访，顺便隔着电话。
还帮一名战士口述记录了一封家书。
内容方面是有了。
就是还不够厚重，张开国比较期待对许灿放专访，但已经欠了许灿一个人情了。
这个专访就只能让给萧穗子。
“那我们就整理一下，明天去走访一下三营的几个连队，尤其是九连！”
张开国说道:“许参谋好像也是九连出来的，这一点可以着重的深挖一下。”
“我补充一句。”萧穗子坐在桌子右边举手。
“说。”张开国点头。
“141高地也是九连打下来的，我们走的那条小路，就是那天晚上他们进攻的路线，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方面多写一些。”
萧穗子认真的说道，虽然她跟许灿是朋友还有一些别样的情愫。
但作为记者她是认真的。
一到这里她就发现了这个141高地的情况，就觉得这里肯定能大做文章。
比起其他采访就稍微逊色一些。
但依旧有可以写的东西。
张开国低头也考虑了起来，手里的钢笔匀速的敲打在记事本上。
他主要是考虑另一件事，121团那边的一天内完成拔点任务，当时他采访的时候没注意。
现在站在炮兵阵地上，听着尚未组建完成的炮兵阵地一天轰出去了七十多发炮弹。
再看这个报道，确实有点夸大的问题了。
但也不能改，改了肯定要被121团的彭团长带人过来找他麻烦，得换一个方式写出来。
九连这个新闻……
张开国这才想起来，这是122团的主力连队。
嘶……是不是可以在这里做点文章？
最起码能卖给122团一个面子。
“这个采访，我来吧。”张开国开口道:“九连的采访由我来负责，小蒋跟我过去拍照采访。”
“我……”
小蒋干事看着坐在对面的萧穗子，眉头紧皱的犹豫了一下，“我能跟着萧记者吗？”
“……”
“……”
这下子不光是萧穗子看着他了，就连张开国都攥着手里的钢笔瞪了过去。
“我要不要自己拿着照相机下连队？小蒋同志，认清楚你的职责！这里是部队！”
张开国开口训斥了一句。
就注意到了指挥所的帘子被掀开了，连忙止住了声音，只是又剜了一眼小蒋干事。
让他老实点，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来来来，吃饭，上车饺子下车面，各位记者来我们141高地，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伙房那边做了一锅手擀面，能吃辣子吗？”
许灿让人端着面碗走了过来。
“考虑到有女同志，我们还做了个西红柿的卤子，酸甜口的，这个辣子吃了能祛湿，这时候潮气太重了，不能吃辣，这里还酱卤子！”
好几双碗筷放下，碗里白嫩嫩的手擀面条冒着热气，桌子上的碗里面带着香喷喷的卤子。
张开国都愣住了，他们都打算吃个罐头算完，前线比不得后方那边物资宽裕。
但看到这手擀打卤面上来。
他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的站了起来，“许参谋，这太丰盛了，我们这……”
“别说丰盛，你们辛苦过来能看我们这些大头兵，就不辛苦了吗？要是觉得我们这里做的丰盛，那就请你们多多美言几句了。”
“那是必须的！”
张开国一个劲的点头，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原本考虑写个八成是出彩。
这一顿，那怎么也得尽全力啊。
当然，这饭菜说实话不是特别好，要是放在后方他都不带看的，但这是前线。
能有这份心意，这份招待，真的够了。
许灿也是笑呵呵的跟他们聊着，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小壶酒放在了桌子上。
“我们部队是不准饮酒的。”
许灿神色认真的说道:
“尤其是我们三营，营长梁三喜以身作则，我们部队喝酒只有两个时候，一个是开战前的壮行酒，一个完成任务回到驻地的庆功酒！”
“现在我们还在执勤当中，但几位记者不算，也就是最近下雨了，要不然在这里也是待不住的闷热，但晚上就冷了，这酒是御寒的。”
“我不能陪各位喝一杯，暂且记着，等我们庆功回去的时候，一定跟各位好好喝一杯。”
“这……”
张开国看着桌子上的小酒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读书人都有一点文人义气。
受人恩惠，投桃报李。
他看着许灿恭维了一圈转身离开后的样子。
这手里的稿子，确实得好好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