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水旗升起的第三天,第一批流民,抵达了江南边境。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十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沿着官道蹒跚南下。他们是从河北逃难过来的,说是燕王和齐王打仗,他们的村子被征粮队抢光了,房子也被烧了,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南逃。江南边境的守卫,按照惯例将他们拦下,盘问了一番,确认没有混入奸细后,便放他们入境,指引他们去附近的镇子安置。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里,流民的数量,开始呈几何级数增长。从每天几十人,到每天几百人,再到每天上千人。他们来自北方各地——有从河北逃过来的,有从山东逃过来的,有从河南逃过来的,甚至还有从关中逃过来的。他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消息:燕王和齐王虽然表面上议和了,但小规模的冲突从未停止;燕王的主力正在北方抵御胡人,后方空虚,各地的盗匪趁机蜂拥而起,烧杀抢掠;天武余孽柳无忌在太行山一带活动猖獗,攻城略地,无人能制;朝廷已经名存实亡,各地官府要么被军阀吞并,要么自行解散,天下已经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江南边境的守卫,很快就发现,他们根本无法阻止这些流民入境。因为人太多了,而且源源不断。他们试图在边境设立关卡,限制流民进入,但流民们绕过关卡,从山间小道、从荒野、甚至从水路上,想方设法地涌入江南。他们就像决堤的洪水,挡不住,也堵不了。
镜湖议事厅内,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易云袖坐在主位上,面前堆满了来自边境各地的急报。每一份急报上,都写着同样的事情:流民,大量的流民。
“三天前,常州府报告,境内流民数量已超过三万人。”铁中棠拿着一份清单,声音沙哑地念道,“两天前,苏州府报告,流民数量已超过五万人。昨天,湖州府报告,流民数量已超过四万人。今天上午,杭州府报告,流民数量已超过六万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天上万人的速度增长。”
他将清单放在桌上,看着易云袖,面色凝重:“阁主,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不出一个月,涌入江南的流民,就可能超过百万。我们……根本养不起这么多人。”
议事厅内,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铁中棠说的是实话。江南虽然富庶,但毕竟地域有限,产能有限。百万流民的涌入,足以将江南的粮食储备,在短时间内消耗一空。到时候,别说流民了,就连江南本地人,都要跟着挨饿。
“不能让他们再进来了!”一个脾气火爆的帮主拍案而起,“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被他们拖垮!应该在边境设卡,严禁流民入境!谁要是敢硬闯,格杀勿论!”
“不行!”立刻有人反对,“那些都是无辜的百姓!他们是因为战乱才逃难的!我们把他们拦在外面,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进来,大家一起饿死?”
“总会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粮食就那么多!”
议事厅内,争吵声此起彼伏。易云袖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时,她才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开放边境,所有流民,一律放行。”
“阁主!”那个主张设卡的帮主急了,“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那可是上百万人啊!”
“我知道。”易云袖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们将他们拒之门外,他们中的很多人,就会死在路上。冻死,饿死,或者被盗匪杀死。”
她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江南公约的第一条,是什么?”
众人一愣,有人下意识地答道:“守护弱者,维护正义。”
“不错。”易云袖点了点头,“守护弱者,维护正义。这些流民,就是弱者。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生计。他们千里迢迢逃到江南,是因为他们相信,江南能够给他们一条活路。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负担,就将他们拒之门外,那我们和那些造成他们流离失所的军阀,有什么区别?”
议事厅内,一片沉默。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所触动。
“可是,阁主……”有人犹豫道,“粮食的问题,怎么解决?”
“我已经想好了。”易云袖走到地图前,指着江南的几个主要产粮区,“第一,实行粮食配给制。从今天起,江南所有人,无论本地人还是流民,一律按人头定量供应粮食。任何人不得囤积居奇,不得私自买卖。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第二,组织流民,开垦荒地。”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江南还有大片未开垦的荒地。组织流民中的青壮年,开荒种地。今年虽然来不及种粮食了,但可以种一些生长周期短的蔬菜和杂粮,多少能缓解一些粮食压力。”
“第三,以工代赈。”她继续道,“江南的城防、水利、道路,都需要修缮和扩建。组织流民中的劳动力,参与这些工程。他们出力,我们管饭。这样既能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也能加强江南的基础设施建设。”
“第四,”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向各大粮商,征购粮食。告诉他们,现在是江南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选择发国难财。但我要提醒他们,等这场危机过去之后,我们会一一清算。”
她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以上就是我的计划。具体如何执行,还需要大家群策群力。我知道,这很难。但越是困难的时候,我们越要团结一致。只要江南上下同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议事厅内,沉默了片刻后,周老爷子第一个站起身来,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苍老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易阁主说得对!江南公约的第一条,就是守护弱者!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困难,就背弃了自己的誓言,那我们和那些畜生,有什么区别?老朽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愿意捐出全部家产,购买粮食,救济流民!”
“我巨鲸帮也愿意!”
“我青云门也愿意!”
“霹雳堂也愿意!”
一时间,各大门派纷纷表态,愿意倾尽全力,帮助江南度过这场危机。
易云袖看着眼前这群虽然紧张、但眼神坚定的武林人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江南,有救了。
“好!”她朗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行动起来!让天下人看看,江南,不仅有公约,更有温度!”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决心和力量。
流民潮,是危机,也是机遇。它不仅考验着江南的承载能力,更考验着江南公约的精神。而易云袖和江南联盟,正在用实际行动,向世人证明——江南,不仅仅是一片富庶的土地,更是一个有温度、有担当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