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屠村事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曹雪薇心中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另一件事,将听风楼内部“复国”与“安民”的理念之争,推向了更加尖锐、更加无法回避的境地。
事情源于一份来自“玄机”情报组,通过秘密渠道送至听风崖的绝密情报。情报内容关乎“上古兵符”的最新线索——或者说,是关于另一块可能存在的、与“上古兵符”密切相关的“山河鼎”的传闻。
据情报称,有迹象表明,前朝覆灭时,宫中一件传承久远、据说与“上古兵符”同源,能感应兵符气息,甚至可能揭示兵符最终隐藏之地的秘宝“山河鼎”,并未毁于战火,而是被一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拼死带出皇宫。这名老太监带着“山河鼎”东躲西藏,最后似乎隐居于巴蜀一带的群山之中,化名隐居,了此残生。老太监死后,“山河鼎”不知所踪,但有流言称,其可能被当地某个与世无争的小门派“青霞观”所得,视为寻常古物,束之高阁。
这份情报,立刻在听风楼高层引发了震动。“上古兵符”的传说,在高层中并非秘密。传闻若能集齐上古兵符,便可开启传说中的“天门”,获得无上力量,甚至掌控天下兵戈。柳清风之所以如此疯狂地搜寻兵符碎片,其野心昭然若揭。听风楼虽然主要目标是复国,但对于这种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秘宝,自然也是势在必得。若能得到“山河鼎”,即便不能立刻找到兵符,也意味着在未来的争夺中占据了先机,甚至可能借此设局,对付柳清风。
曹少钦在接到“玄机”的密报后,立刻加急发回了指令,措辞简洁而决绝:“不惜一切代价,取得“山河鼎”。青霞观若配合,可许以重利,将其纳入我楼外围,加以控制。若其抗拒,或走漏风声……为防兵符之秘泄露,为绝后患,可效江南之事,务必干净利落,确保山河鼎到手,消息永不外泄。”
“效江南之事”这五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曹雪薇的心上。她几乎能想象出,如果青霞观稍有迟疑,或者消息有泄露的风险,等待那个与世无争的小门派的,将会是什么——是如同江南那个小村庄一样的命运,满门屠戮,鸡犬不留。
这一次,她没有沉默,也无法沉默。在得知义父指令的当天晚上,她直接求见了楼主。
依旧是在那空旷冰冷的黑色大殿。曹雪薇没有像往常一样恭敬行礼后等待吩咐,而是直接走到石阶下,仰头看着高台上那朦胧的身影,开门见山:“楼主,关于巴蜀青霞观之事,属下有不同看法。”
楼主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平静无波:“讲。”
“山河鼎事关重大,必须拿到,这点属下绝无异议。”曹雪薇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然,义父“不惜一切代价”、“效江南之事”的指令,属下认为,不妥,甚至……有害!”
“哦?”楼主的声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为何不妥?江南之事,虽有伤天和,但确为保密所需,已成定论。青霞观虽是小派,但山河鼎关系兵符,若消息走漏,被柳清风或朝廷得知,后果不堪设想。以雷霆手段,永绝后患,看似酷毒,实为稳妥。这,也是楼中多数人的看法。”
“稳妥?楼主,那是以数十条,甚至上百条无辜性命换来的“稳妥”!”曹雪薇情绪有些激动,但努力控制着,“青霞观,据情报所示,不过是一处清修小道观,观主年迈,弟子寥寥,与世无争,从未参与江湖纷争,更与天武盟、朝廷无涉。他们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山河鼎为何物!只因为一件他们可能拥有的、自己都不明用途的古物,就要面临灭门之祸?这……这与强盗何异?与柳清风之流,又有何区别?”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那层轻纱:“楼主,您当日问我,若为复国需牺牲无辜,当如何选择。我的回答是,为了最终目标,过程的黑暗可以被原谅。但恕我直言,如今再看,这个答案,何其冰冷,何其……傲慢!那些被牺牲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子女,有他们的生活和期望!我们凭什么,以一句“为了复国”,就轻易决定他们的生死?这样的复国,即便成功了,建立在无数无辜者鲜血和白骨之上的大燕,真的值得天下人拥戴吗?我们与我们要推翻的暴政,本质区别又在哪里?仅仅是因为,我们姓“燕”吗?”
这番话,说得极为尖锐,甚至有些刺耳。但曹雪薇胸膛起伏,显然是将压抑了许久的困惑、挣扎和愤怒,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江南三十余条人命,如同梦魇,让她夜不能寐。她无法再自欺欺人,无法再轻易接受“必要的牺牲”这个说法。
大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侍立在角落的侍女,早已将头深深低下,大气不敢出。
良久,楼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蕴含着一丝疲惫,一丝欣慰,还有一丝更深的复杂情绪。
“姐姐,你能说出这番话,我很高兴。”楼主的声音,第一次在曹雪薇面前,露出了些许属于“弟弟”的温和,而非绝对的楼主威严,“这说明,你没有被仇恨和使命完全蒙蔽双眼,你的心中,还留存着对生命的敬畏,对道义的坚持。这,很珍贵。”
曹雪薇微微一怔,没想到楼主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是,姐姐,”楼主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深邃,“你只看到了“不该”,看到了道义。你可曾想过“不能”?想过现实?”
“现实就是,山河鼎绝不能落入柳清风或朝廷之手!否则,我大燕复国,将再无希望!”曹雪薇急切道,“可夺取山河鼎,未必只有杀戮一条路!我们可以暗中查探,确认其是否在青霞观。若在,我们可以设法盗取,可以交易,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可以将其全观秘密迁至安全之处!为何非要首选最极端、最血腥的手段?义父常说,为将者,当知兵凶战危,爱惜士卒。那么,为君者,为复国者,难道不应该爱惜子民,珍惜每一条无辜的生命吗?青霞观众人,即便现在不是大燕子民,难道未来就不能是?为何非要将其推向对立面,甚至斩尽杀绝?”
“暗中查探,耗时太久,变数太多。交易?我们有多少钱财宝物,能与可能涉及“上古兵符”的秘宝等价?晓之以理?我们以何身份?前朝余孽吗?秘密迁移?上百人的迁徙,如何能做到绝对隐秘?巴蜀乃天武盟势力渗透之地,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楼主一条条反驳,语气依旧平静,“姐姐,你的想法很好,很善良,充满了光明。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是灰色的。我们身处黑暗,与虎狼为伍,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曹叔的选择,或许残忍,但却是基于当前局势、基于最小风险、最大效率的考量。他是军人,他的思维是战争的思维,是“慈不掌兵”。在他,在楼中许多人看来,为了确保山河鼎不泄密,为了复国大业不被破坏,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门派,是值得的,甚至是……划算的。”
“划算……”曹雪薇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所以,在义父,在你们许多人看来,人命,是可以这样衡量的?是可以放在天平上,与所谓的“大业”进行权衡比较的?那请问楼主,这个天平,由谁来执掌?标准又是什么?今天可以为了山河鼎牺牲青霞观,明天是不是可以为了某个战略要地,牺牲一个城镇?后天是不是可以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任何被视为阻碍的人?如果复国之路,注定要用无辜者的尸骨铺就,那这条路的尽头,真的是我们想要的乐土吗?还是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只是换了一面旗帜的……修罗场?”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击在空旷的大殿中。这一次,楼主沉默了更久。
“姐姐,你说得对。”楼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人命,本不该被衡量,更不该被放在天平上。每一个生命,都理应被尊重。这,是我心中所愿,亦是我大燕若得重光,当奉行的准则。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丝锐利和痛苦:“但是,我们如今有什么资格谈这些?我们自身,便是苟活于暗处的“余孽”,是朝廷和天武盟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我们没有光明正大的身份,没有稳固的根基,没有堂堂正正的力量。我们要复国,是在逆天而行,是在虎口夺食!我们走的,本就是一条遍布荆棘、充满血腥的不归路!讲道义?守底线?谁跟我们讲道义?柳清风会吗?朝廷会吗?他们只会用更卑鄙、更凶残的手段,将我们碾碎!如果我们自己还束手束脚,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我们凭什么去复国?凭什么去实现你所说的“乐土”?”
楼主的声音提高了少许,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我也想堂堂正正,我也想光明磊落,我也想不伤及无辜!但现实允许吗?我们有选择吗?曹叔在江南杀人,是为了保全更多兄弟的命,是为了保住我们在江南的根基!现在,为了山河鼎,为了对抗柳清风,为了那渺茫的复国希望,我们可能不得不做出更多类似的选择!这是无奈,是痛苦,但或许……也是我们必须背负的罪孽!如果一定要在“干净的失败”和“染血的、可能成功的希望”之间选择,姐姐,你会选哪个?”
“我……”曹雪薇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是啊,如果必须二选一,她会怎么选?是坚守道义,眼睁睁看着复国无望,看着追随他们的人希望破灭,甚至可能被敌人剿灭?还是背负罪孽,用一些人的血,去换一个可能的未来?
她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答案。道义与生存,理想与现实,此刻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痛苦不堪。
“我知道,这很残酷,很不公平。”楼主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但这就是我们面临的处境。复国与安民,本就是一体两面。没有复国,何谈安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但若复国之路,走得太过血腥,失了民心,即便成功,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难逃倾覆。这其中的平衡,何其艰难。”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青霞观之事,我会亲自给曹叔回信。山河鼎,必须拿到,此事不容有失。但手段……可以斟酌。命令“玄机”和负责此事的“断岳”,先行秘密探查,确认山河鼎是否在观中,以及观中众人底细。若有机会,以盗取或交易为先,尽量不伤及无辜。若事不可为,或确有泄露风险……再行决断。同时,做好将观中核心人员秘密转移控制的准备。总之,杀戮,只能是最后的手段,非不得已,不得妄用。”
这个折中的方案,显然是对曹雪薇意见的部分采纳,也是对曹少钦指令的一种修正和限制。
曹雪薇听罢,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或许已经是楼主能做到的最大让步,在现实的巨大压力下,争取到的一线可能。但这并未解决根本的矛盾。杀戮作为“最后手段”,依然是选项之一。而谁来判断“事不可为”?谁来定义“不得已”?标准依然模糊,悲剧依然可能发生。
“谢……楼主。”她最终,只能涩声说出这两个字。她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更深的迷茫。
“姐姐,”楼主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知道你很痛苦,很挣扎。这证明你的心,还没有被仇恨和使命完全吞噬。记住这份痛苦,记住这份挣扎。它们或许会让你在未来的抉择中,多一分犹豫,多一分不忍,但正是这份犹豫和不忍,才让我们与柳清风之流,有所不同。复国很重要,但如何复国,复一个什么样的国,同样重要。这条路很难,很黑,我们需要并肩前行,也需要……互相提醒,不要迷失在黑暗里。”
曹雪薇浑身一震,抬头望向高台。轻纱之后的身影,依旧朦胧,但她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感——理解,期望,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孤寂。
“是,雪薇……谨记楼主教诲。”她深深躬身,这一次,少了几分属下对上的恭谨,多了几分源自血脉的触动。
她退出大殿,走在冰冷漆黑的甬道中,脑海中依旧回响着楼主最后的话语。复国与安民,理想与现实,道义与生存……这不仅仅是听风楼内部的分歧,或许也是她,是每一个心怀理想却又身处乱世之人,必须面对和思考的永恒命题。而她的答案,她的路,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