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柱子就带着人来了,是几个妇人,抬着三口大锅,提着米朝着村口的方向走过来。
巧儿、小柔和玉儿也来了,柱子去邓家取米的时候,和她们说了此地发生的事情,她们也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着做的。
期间柱子还回了趟家,把阿武也叫上了,她长得壮,力气比柱子还大,一个人就扛了两袋子白米。
邓易明走过来对着巧儿道:“巧儿,你组织一下,让大家把火烧开,熬粥。”
巧儿点点头,忙转身开始安排。
“张婶儿,你先带两个人把锅架起来。”
“小柔,你带人去老井那里打些水来。”
“……”
现场有条不紊地开始张罗,当那一包包装着白米的麻袋打开时,那些流民一个个都探着脑袋张望着。
不少人咽了咽口水,仿佛已经闻到了糯糯的米香,一个个眼睛瞪得发直,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几步。
邓易明眉头一沉,他没犹豫,只听见“锵”的一声,腰间长刀被拔了出来,刀上寒光闪烁,这才让这些流民止住了脚步。
“莫要忘了我方才的话!”
“我邓易明可不是软性子!”
那些流民沉沉点头,嘴里呢喃着:“是……是……”
邓易明心头一松,这些人到底还是怕死的。
渐渐的,铁锅中就冒起了汩汩的水汽,锅盖子时不时被顶起,一丝丝的糯香味从缝隙中溢出,飘到了那些流民的鼻尖。
人群中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不过碍于邓易明这些汉子的威势,没人敢往前走一步。
见时候差不多了,邓易明再次开口喝道:
“行了,都拿着碗,过来排队!不许争抢!”
邓易明话音刚落,那些流民便像得了赦令一般,纷纷爬起来,翻出各自破破烂烂的碗钵,跌跌撞撞地排成一列。
歪歪扭扭,有人挤在前面不肯让,有人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后挪。但好歹没有人敢抢,没有人敢闹。
邓易明站在锅旁,手中长刀尚未归鞘,刀尖垂在地上。
柱子从后头搬来一张矮桌,往锅边一搁,又找了几只粗陶碗摆上,算是“打粥台”。
巧儿掌着大勺,小柔在一旁递碗,玉儿和阿武帮着把粥一盆一盆地端过来。
“一个一个来。”巧儿声音不大,却稳得很,“都有,别急。”
第一个走到锅前的,是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人。他双手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沿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他不敢看邓易明,也不敢看那些拿刀的汉子,只是低着头,把碗递过去。
巧儿舀了一勺粥,倒进碗里。勺不算大,粥也不算稠,白米粒儿在汤水里沉浮,稀稀疏疏的,这是邓易明交代过的,“别给太稠,他们饿久了,吃急了要出事”。
可那中年人接过碗的瞬间,手抖得几乎端不住。他蹲到一边,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把碗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顺着颧骨往下淌,滴进粥里。他赶紧低头,怕眼泪把粥弄咸了,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动。有人拿到粥后蹲在地上喝,时不时回头看那口锅,生怕粥没了。
场面虽然寒酸,却出奇地安静。只有勺碰锅沿的“叮当”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啜泣。
邓易明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些。他侧头看了柱子一眼,柱子也在看他,两人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四十多号人,只要这第一口粥下去,乱子就能平一半。
他正想着,余光里忽然瞥见村道那头有几道人影在晃动。
是刚来的。
其中一个几乎是爬着走的,被另一个人架着胳膊。他们应该是远远看见了炊烟,闻见了米香,拼着最后一口气摸过来的。
邓易明的眉头猛地拧紧。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四个人已经看见了锅。
白花花的米粥,在大锅里翻滚,热气腾腾。
“粥……是粥……”
打头那个汉子眼珠子一下子就红了,他猛地扑了过来。
“停下!”邓易明猛喝一声。
那汉子根本听不见。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口锅。
老五也动了。他从人群中闪身而出,大步迎上去,伸手就要拦住那人。
可那汉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扭,竟从老五腋下钻了过去。老五到底伤还没好全,动作慢了半拍,伸手一抓,只撕下一截破袖子。
“站住!”
邓易明的刀已经抬起来了。
可那汉子已经扑到了锅边。
他双手一推!
“哐当!”
整口大锅翻了。白花花的米粥倾泻而出,滚烫的粥汤浇在地上,溅起一片白汽。锅盖滚出去老远,“叮叮当当”地转了几圈才停下。
粥水流了一地,和被踩烂的泥混在一起,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那汉子自己也摔在地上,双手撑着滚烫的泥浆,却浑然不觉。他愣愣地看着地上那片白色的、正在被泥土吞没的粥,嘴唇哆嗦了两下。
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似人声。
“粥……我的粥啊……”
全场死寂。
排在队伍里的流民们全愣住了。有人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看着地上那片还在冒热气的粥汤,那一双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邓易明站在那里,握着刀的手在抖。
那锅粥本来是这些排队的人的,那些守了规矩、忍了饥饿、老老实实排着队。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大凯,二蛋。”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把那几个,给我摁住。”
赵大凯和韩二蛋没有犹豫,大步上前,一人一边,把地上那个还在嚎叫的汉子死死按住。另外两个刚来的流民吓得腿都软了,被孙瓜子带人围住,不敢动弹。
邓易明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张被泥水和眼泪糊得面目全非的脸。
“你饿,我知道。”他一字一顿,声音沉下去。
那汉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邓易明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翻倒的锅,又看了一眼那些端着碗、愣在原地的流民。
“这锅粥,是我给他们的!”
他抬手指了指那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不是你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抢了他们的粥!”
邓易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风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沉得像死水。
“拖下去。”
“打。”
赵大凯和韩二蛋闻言,架着这些人走到一边,拿起一根粗粝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抽打起来。
一声声求饶的声音传来,邓易明没理会,他转头对着巧儿道:
“再煮上一锅吧。”
巧儿点头应了声:“好。”
短短两句话,声音不高,却响在了所有人的耳边,那些愣在原地的流民,看了看地上的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手握长刀的年轻人。
心中似是猛地抽了一下。
直到一人慢慢朝着邓易明跪了下来,嘴里哆嗦着:
“谢谢老爷,谢谢东家……”
渐渐的,所有人都朝着邓易明跪了下来,就连那些已经吃上粥的人也不例外。
邓易明闻言,转身看了看他们,心中也有了些触动。
他深吸一口气,猛喝道:
“你们记住了!往后,我给你们的,便是你们的,谁他妈要是抢,老子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