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村外,日头正好,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村道上,两个穿着褐色麻衣的农夫抬着一个木框,正往村里走。框里装的是新收的棉絮,被人踩得瓷实,死沉死沉的。
抬在前头的是个精壮汉子,后面那个满脸胡茬的,两人都闷头使劲儿。
“何有,那朱小鬼真是可恶,怎么把这棉踩得这么实?这才一会儿,我的胳膊都酸了。”那满脸胡茬的汉子满头大汗地喘着气。
“行啦,老张,你别抱怨啦,沉点儿就沉点儿吧,这次多抬点,下次不就能少抬点儿了吗?”另一个精壮汉子回道。
“嘿!要不是看在他爹的份儿上,我早就揍那小鬼了。”
老张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对了,也不知道阿斗他们回来了吗,算算脚程应该也快了。那小鬼方才还嚷嚷着,要吃他爹从县城里带的糖葫芦,他不知道,其实我早与阿斗说了,小孩子不能吃糖葫芦,不然牙齿得掉光。”
“阿斗也是实诚,说啥信啥,亲口跟我说了,不会给那小鬼带糖葫芦,也不知道朱小鬼知道后,是什么表情,嘿嘿嘿……”
老张一时间笑个不停,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手上一滑。
木框“砰”地一声砸在地上,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脚背上。
“哎哟——!”
老张疼得直跳,抱着脚单腿蹦跶。
精壮汉子看着他那样子一脸无言,知道这一下怕是没个一会儿是走不了了,旋即也放下了木框。
正当他坐在路边准备休息的时候,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黑点,细细一看,竟是辆木车。
“咦?老张你看,这是谁家的?怎么把车子停在大路中间?”
老张还在揉脚,听他这么一说,也抬起头来,顺着何有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那不是我家的木车吗?之前借给阿斗他们去城里,怎么在那里?”
“难不成是阿斗他们回来了?可那儿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老张喃喃,眉头一皱。
精壮汉子也是不解,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得了,别想了,过去看看。”
“哦。”
两人提着木框缓缓靠近木车,在不远处的地方闻到了一丝浅浅的血腥气。
下一刻,两人对视一眼,神色中都出现了一丝紧张,几乎是同时松开手,向木车跑去。木框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两人跑近一看,顿时被吓傻了。
“阿斗!小六!这……这!”
老张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急得语无伦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愣什么,去叫人!”
不远处的林子中,邓易明几人正在暗中观察着,见那两人向青田村里飞奔,他才微微吐了一口气。
旋即转身。
“咱们走吧。”
陈二牛却急忙问道。
“大郎,咱们这就走?不去做些什么?”
邓易明却是叹了口气。
“算了吧,陈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如此也算尽了心力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回村吧。”
说着,邓易明带头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着,唯有陈二牛,他转头盯着远处那木车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先前一番,众人的神经都紧绷着,脚程不由得加快,一路小跑着回去,生怕再出了什么变故。
不过还好,也只有那一段路途透着血腥,再往后走便没了。
直到他们踩在了自家村子的村道上,步子才终于慢慢慢了下来。
终是在日落时分,赶到了村口。
落日余晖洒下,那满地的金黄,渐渐抚平了众人的内心,气氛不再那般沉重。
柱子他们交谈起了醉梦楼的那个姑娘水灵,邓易明摩挲着车上的棉麻,心中渐渐有了盘算。林风和向来不善言辞,却也时不时与他交谈两句。
唯有陈二牛一言不发。
远远望去,村口此刻正守着几道身影,邓易明远远一看,一下就从里面瞧见了巧儿和小柔。
不只是她们,陈二牛的儿子陈三水,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婆娘。
这时,虎子说了一句:
“咦?我婆娘在村口守着我哩。”
原来是他的,这小子有了婆娘还去醉梦楼,邓易明心中满是鄙夷。
至于麻子和柱子,现在还是两个光棍,没人惦记。家中的老爹老娘也才不会惦记他们,对于他们来说,这么大的小子,只要还没死在外头,想去哪疯去哪疯。
陈三水终究是个小娃娃,见着爹了,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爹!”
不过陈二牛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也不知道回一句。
邓易明拿着胳膊肘碰了碰他。
“陈伯,三水过来找你了,你且带他回去吧,这也到村子了,剩下点儿路途,我一个人也能推。”
陈伯本想着给他送到家门口,却没想邓易明直接从他的手中将车把手抢了过来。
见拗不过他,陈二牛也只好作罢,对着几人招呼了一声,就跟着陈三水回去了。
“爹,你身上怎么全是血啊,有没有事?”
陈三牛却是嘴角微扬,对着儿子吹嘘。
“说什么呢,这些可都是那些贼人的血!我告诉你,你爹我……”
沉默了一路的陈二牛终于开口说话了,说着,还张牙舞爪地比划,身边的陈三水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满是崇拜。
邓易明在后面望着,会心一笑。
随即,同样的话他也对柱子他们说了,三人也一样,客套了两句也离开了,唯有林风和没走,毕竟两人是邻居,总是要一道的。
“大傻哥!哥!”
小柔喊了一句,也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见着车上放着的几根冰糖葫芦,顿时眼睛放光,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林风和刚想说教,却见小柔一下就窜到了邓易明的身后,对着他这个亲哥吐了吐舌头。
林风和被她整得哭笑不得,算了,自家的妹妹,打轻了不解气,打重了还得哄着。
只有巧儿站在村口没动,就站在出发时,她站的地方,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眼中满是温柔。
邓易明推着车走到跟前,停下脚步。
巧儿看着他,他也看着巧儿。
“回来了。”
“嗯,回来了。”
“饿了没,咱们回家吃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