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闻言,动作明显一顿。
他原本低着头往麻袋里倒米,手腕一停,米粒哗啦啦落下的声音也随之一滞。
下一刻,他慢慢抬起头,眯起眼睛,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想给多少?”
邓易明嘴角微扬,神情自信得很,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两百五十钱,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柜台后正弯腰装米的老板,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骤然沉了下去。
“混账东西!”
“你不想买就给老子滚远点,别在这儿消遣人!”
他猛地一拍柜台,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拔得老高。
“你们几个,把他给我轰出去!”
铺子里原本低头干活的几个伙计立刻抬起头来,纷纷站起身,袖子一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气势汹汹地朝邓易明围了过来。
那模样,分明是准备直接动手。
柜台后的老板冷着脸站在那里,手已经探向一旁的木棍,像是下一刻就要抄家伙。
邓易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哎哎哎,各位兄弟,先别动手!”
他连忙后退半步,举起双手。
“方才就是开个小玩笑,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
“别介意,别介意啊,嘿嘿……”
老板冷哼一声,显然气还没消。
“玩笑?”
“你拿老子当傻子耍呢?”
邓易明赶紧陪着笑脸。
“哪敢哪敢。”
“五百钱,五百钱,一分不少。”
“我这是头一回在城里买这么多粮,心里发虚,就想着能不能讨个吉利价。”
说话间,他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往柜台上一放。
几个伙计见钱出来了,脚步顿时慢了下来,互相看一眼,没有再向前逼。
老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低头扫了一眼铜钱,确定数目没错,这才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
“装米。”
几个伙计这才回到原位,继续干活。
老板时不时抬眼看向邓易明,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古怪。
像是在看一个憨傻痴儿。
不多时,一麻袋沉甸甸的白米称好了。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使劲儿,将麻袋扛上肩头,转身离开铺子。
走出门口,他心里仍旧有些郁闷:哎!早知道就把柱子哥给找来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买了些小玩意儿,有冰糖葫芦,还有些木偶玩具什么的,他虽然对这些东西不感冒,倒是巧儿和小柔她们应该是挺喜欢。
尤其是小柔,小时候,记得自己每次去县城里,她总嚷嚷着要带根冰糖葫芦回去。
不一会儿,邓易明的手就有些拿不下了。
肩上扛着米,手里还拎着零碎物件,走起路来颇为不便。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迟疑的呼唤。
“邓家大郎?”
声音被街市的嘈杂掩住了一半,却依旧有些耳熟。
邓易明一愣。
麻袋挡住了视线,他一时间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是侧了侧身,这才看清来人。
是个男人。
邓易明有印象,他是青田村的人,在路上的时候,与他搭过话。
“咦?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那人点点头,上前搭了把手,帮他把肩上的大麻袋稳稳放在地上。
邓易明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处布行门口。
门前聚着不少青田村的人,几人守着一辆大车,上头只卖出去一部分,车上还剩着小半车棉麻。
气氛明显有些沉闷。
他没见朱阿斗,便随口问了一句。
“阿斗兄弟呢?”
那人抬手往布行里头指了指。
“在里头跟老板说价呢。”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这一趟……真不容易。”
邓易明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了?”
“说不清,我们村子种的棉麻是好货,前几次这些个布行还照单全收,这次不知是怎么了,他们不收了,去了许多家,也没卖完。”
邓易明闻言皱了皱眉,提着大麻袋走了过去,向那些青田村的村民们打了个招呼。
他们见着邓易明也是热情,不过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忧思。
“几位,劳请帮我看着东西,我也进去看看。”
“好嘞,邓家大郎,你去吧,有我们在,你这一粒米都丢不了!”
邓易明点点头,走进布行。
正巧朱阿斗从里头出来,两人迎面打了个照面。
彼此简单打了声招呼,朱阿斗也不耽搁他,只说在外头等他。
邓易明来到了布行老板面前。
“老板,借一步说话。”
那布行老板本来没想着打理邓易明,却见对方伸出一只手,晃了晃,发出叮当脆响。
这声音不由让老板一愣,下意识打量了邓易明几眼,随后伸出手,几十枚铜钱就哗哗入手。
他也从柜台里出来,将邓易明带到了里屋。
“说吧,你是谁,要与我谈些什么?”
邓易明赶忙陪出一个笑脸。
“老板,在下邓易明,想来您这儿打听个东西,长个见识。”
“说吧,想打听些什么?”
邓易明问道:“老板,在下想问一下,这棉麻价钱,最近怎么这般高涨,可有什么行情内幕?”
那老板眉头一皱,瞧了瞧邓易明上道的模样,又摸了摸手中的铜钱,许久才缓缓道:
“看在你小子机灵讨喜的份上,那我便与你说上一些东西。”
说着,他手指微微摆了摆,示意邓易明靠近些。
邓易明心领神会,忙将耳朵凑了过去。
“北边的仗,要打完了……”
短短一句话,说完便止住,再无多言。
邓易明却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这一句话已经包含了许多消息了。
仗要打完了,这语气说明,起码现在还没打完。
这场战争爆发在大乾和大辽的边界,仗打完了总要有个结果。
再联想到,棉麻价钱的上涨,顿时一个结论在邓易明的脑海中炸开。
大乾要战败了!
邓易明瞳孔猛地一缩,眸光死死盯着那布行老板,老板看着他这表情,也知道邓易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邓易明故意压低了些声音。
“老板,此事可不敢胡说啊,若是衙门的官爷听到了,可是要扣上一顶不小的帽子啊。”
布行老板声音同样沉了沉。
“骗你作甚,北方的战事我们自然不甚了解,但是京城那些个大人物难道还不知道?实话与你说了吧。”
“这些料子,都是盘踞在京城那些有头有脸的布商在暗地里收!”
闻言,邓易明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按这老板说的,八成是真的了。
大乾战败,定要向大辽俯首称臣,缴纳岁币。
无非就是些布匹银绢。
这对于百姓来说是极大的负担,可对那些布商,粮商来说,可是笔大买卖!
他们收这些料子,怕是在提前筹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