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忱洲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我倒不至于气自己的身体。
我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孟韫愣了愣。
这句话听起来没毛病,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想了想:“那是我和季廷哪里没照顾你吗?
是不是我们刚才扶的时候手重了弄疼你伤口了?”
贺忱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季廷越来越没眼力见。”
这三个字来得没头没尾,孟韫都匪夷所思。
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她实在想不通季廷今天哪里做得不好。
扶他下床、帮忙挪床、随叫随到,连护士站的对接都主动包揽了,换成谁也不能再挑出什么毛病来。
她张了张嘴想追问,可看到贺忱洲那副“我不想多说”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体谅他刚动完手术,身上还带着疼,情绪难免起伏。
便转了话锋哄道:“那我给你点一份红豆酥好不好?
上次你说那家老字号的酥皮做得酥,我让他多加一层蜜豆。”
“不要。”
贺忱洲撇过脸去,语气带着一种执拗。
孟韫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好笑又心疼:“那你要什么?
你跟我说,我马上去弄来。”
贺忱洲面朝窗外。
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
“我要的你暂时给不了。”
他今天的脾气实在来的古怪。
孟韫长吁了口气:“你想要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给不给得了。”
贺忱洲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搅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吼出来:他想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留下,不用靠伤口、不用靠苦肉计、不用靠任何手段。
他想要的是那三年错过的时光能够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只剩坦荡和信任,没有算计也没有隐瞒。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口,只会显得像在道德绑架。
他攥了一下拳头,竭力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去。
“我想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等我把你熬垮了,到时候谁来照顾我。”
孟韫轻轻摇头:“我不累。”
他说着轻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刚才我不该暴躁,让你担心。”
看着他情绪起伏,孟韫只当他身体不舒服。
越发心疼。
贺忱洲询问她:“我现在想吃红豆酥,加双倍蜜豆。”
孟韫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好。”
……
半夜一点,孟韫的呼吸从隔壁床传来。
贺忱洲无声地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他转过走廊拐角,推开隔壁那间房门。
李闻潮坐在靠窗的圈椅里,季廷站在文件柜旁边。
而正对着门的沙发上,坐着张崇聿。
贺忱洲脚步一顿。
他显然没料到张崇聿会在凌晨出现。
“您怎么也在?”
张崇聿面无波澜:“听说你在医院演病人很投入。
我决定来看看。”
贺忱洲扯了扯嘴角。
他关上门,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抄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刚要点燃。
张崇聿伸手,将烟盒连同打火机一起按回了桌面。
张崇聿的声音自带不怒自威的力道:“你这身子骨,还想抽?”
贺忱洲默默把烟从唇间取下,往后一靠。
“什么事值得您大半夜亲自跑一趟?”
张崇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只文件夹,隔着茶几推到贺忱洲面前。
贺忱洲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的档案编号。
打开,里面只有两页纸。
张崇聿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声音沉缓:“你猜得没错。
贺云川确实在盘算下一步。
我们截获了他这边一条加密通讯,线路中途转了三手,才落到泰国一个空壳公司的账户上。
对方在问跟谁对接,贺云川那边回了一个名字。”
“谁?”
“孟韫的生父。”
“祝载铭?”
“是。”
气氛一阵缄默。
李闻潮幽幽开口:“祝载铭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传媒大佬绝非浪得虚名。
怎么也跟贺云川谈上合作了。”
贺忱洲背靠椅背,用手指摩挲烟:“贺云川擅长攻心。
祝载铭自知对不起孟韫母女,孟韫又不认他。
他让贺云川做中间人,试图认回孟韫这个女儿。
不知不觉就成为贺云川计划中的一环。”
李闻潮调侃:“你怎么不做中间人?”
贺忱洲瞳孔一缩。
他起身走到床边,拉开玻璃。
夜里风大,叶子哗啦啦作响。
他点燃手里的烟:“我做不做中间人,取决于孟韫的态度。
孟韫喜欢这个生父,我会主动联系。
可孟韫不认他,我做什么中间人。”
“难怪祝载铭不跟你亲近。”
贺忱洲不以为意:“谁稀罕他的亲近。
孟韫最敬重她母亲。
我每年都有去祭拜她老人家。”
李闻潮和张崇聿对视一眼。
这就是贺家两兄弟的不同之处了。
贺云川八面玲珑。
贺忱洲刚正不阿。
反差极大。
李闻潮提出疑惑:“贺云川让祝载铭出面,是出于什么考虑?”
贺忱洲幽幽:“如果孟韫不在意这个生父,那么祝载铭属于咎由自取。如果孟韫心疼祝载铭,他觉得我会心疼孟韫,从而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