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了大教堂。
他没有直接去找大主教，而是先拐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一团粉白色的影子嗖地扑了过来，稳稳落在他肩上。
绵绵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他的脸颊。
八只复眼眯成弯弯的弧度，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那模样活像一只撒娇的猫。
如果不是八条腿和那对毒牙的话。
林默的表情柔和了一瞬。
他伸手摸了摸绵绵的脑袋，小家伙蹭得更起劲了。
“回来了？”
殷血从房间深处飘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血色的长发也不如往日那般光泽，微微卷曲着贴在脸颊两侧。
但那双血眸依旧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快夸本王”的得意光芒。
她飞到林默面前，伸出两只小手。
手心躺着两个直径不足五厘米的圆盘。
银色的底座。
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
符文间流淌着微弱的血色光芒，像活物的血管在缓缓搏动。
“做好了！”
殷血把两个罗盘往林默手里一塞，双手叉腰。
“这东西，一个留在身边，一个放在你妈妈那里。每次传送需要消耗一个20级以上兽王精髓，记住了，必须20级以上，低了打不开通道。”
林默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个小巧的圆盘，没有说话。
殷血继续解释道。
“至于损耗量，我估算了一下跟你50级以前送药差不多，不会因为你等级提升再增加了。”
殷血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我跟你说，这东西可费了本王不少功夫！那个符文得精确到头发丝那么细，错一笔整个就废了。还有那个能做到跨界定位的锚点，本王都是第一次做……”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林默在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警惕，没有审视，没有急着追问什么。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那张因为过度消耗而发白的小脸。
看着那双明明疲惫却还在强撑的血眸。
殷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你这么看着本王干嘛……”
她后退半步，小翅膀下意识地扇了扇。
“东西做好了就赶紧拿走，本王可没力气跟你闹……”
“谢谢你。”
林默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缕气息。
但殷血听得清清楚楚。
她愣住了。
那双血眸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整张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不是因为魔力消耗，而是因为某种她几百年都没经历过的、完全陌生的情绪。
“你、你……”
她结巴了两下，然后猛地转过身去，只留给林默一个后脑勺和一对微微发颤的小翅膀。
“哼！要不是你能给本王找回灵魂，本王才不帮你呢！”
林默没有说话。
他把那两个罗盘小心地收起，和母亲的检查报告放在一起。
“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我要去见一下大主教。”
殷血没有回头，但那个背对着他的小身影微微点了一下。
林默走向门口。
就在他推开门、一只脚踏出去的瞬间，身后传来殷血的声音：
“那、那个……”
林默停下，回头。
殷血依旧背对着他，但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
“你……注意安全啊。”
林默微微一怔。
然后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
大主教的小院门口，这一次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守卫。
想必是被大主教刻意驱散了。
毕竟今天来做客的是林默。
那扇镂刻着星辰与月相的铁艺门半掩着。
林默推门而入。
大主教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穿着那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枯瘦的小臂。
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茶香清淡，混在阳光和泥土的气息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他看到林默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下聊。”
林默没有客气。
他在石凳上坐下，黑剑靠在触手可及的石桌边缘。
“什么事？”
大主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我记得你说过，你母亲在那边，得了重病。”
林默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想聊这个话题。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股焦躁的情绪又开始在胸腔里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情绪压下去，点了点头。
“嗯。没错。”
大主教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追问病情，也没有安慰什么，只是继续问道：“所以，也需要很多钱，对不对？”
林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大主教。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硬，带着一丝压抑的不耐烦。
大主教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里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他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解释道。
“我曾经，因为好奇，把自己唯一的愿望用了，我去了你们的世界，呆了十二个小时。”
林默没有说话，这件事当初大主教说过。
“那十二个小时，我惊叹于那个世界的一切。没有魔法，没有圣光，却有能飞上天空的铁鸟，有能让千里之外的人面对面说话的镜子，有能让黑夜亮如白昼的灯。你们的城市比帝都高十倍、百倍，你们的马车不用马拉，你们的医生，能剖开人的身体治病。”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重点。”
林默的呼吸顿了一瞬。
大主教看着他，那双灰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十二个小时里，我还做了一件违背神明的事。”
“什么事？”
大主教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默的耐心几乎耗尽，久到远处鸡窝里的母鸡发出一声慵懒的咕咕叫。
然后，老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午后的微风吹散。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默的耳膜。
“我给一个人，实现了愿望。”
林默瞪大双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