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路渐渐宽了。车轮碾在官道上，比夜里那段土路稳当多了，博尔松松地握着缰绳，邓恩缩在一旁，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往东就是帝国的腹地，青铜城在帝国最西边，越往里走，路越宽，按理诡异也该越来越少。
后头跟着一长串车，十几辆装人的大马车，居民自己赶着，一辆挨一辆，天没亮就被从被窝里拽起来赶上车的人，这会儿大多还懵着。
有人扒着车沿回头望那座越来越远的城，也有人压低声音跟邻座打听到底要去哪、那地方安不安全，一个娃娃哭了两声，被大人捂着嘴按进怀里。可没人敢闹事。
陆渊坐在头车上，眼睛往西边飘了过去，城早看不见了，可他心里那一半还留在那儿，克劳斯，玛格丽特，还有C区那株“希望”，不知道他们到底扛不扛得住。
“陆队长，”博尔大概是看陆渊有些走神，主动开了口，“放宽心，往里走越走越太平，这条道两头都是人烟，真冒出来的，也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货色。”
他咧了咧嘴，又补一句，“帝国对这种官道有规矩，沿途的城镇定期派人来回巡，路坏了有人修，比咱们上回去古伯镇那条野路强太多了。”
邓恩在旁边搭了句话，“古伯镇那边...林子里的东西，也总往外跑。”
“那是你们那破林子邪性。”博尔不以为意，“这条道两边全是村镇，不一样。”
陆渊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全信。博尔嘴里的“太平”，是建在不知情上头的，城底下那东西到底什么级别，博尔不清楚，他清楚。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车又走了一段，前头的路面忽然横起了东西。几根木桩，中间拉一道绳，路边停着两辆货车，几个穿灰白罩袍的人守在两侧，是教会的。
博尔放慢车速，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轻松淡了下去。
“这个点了，教会还守在这儿设卡查人？”他压着嗓子，眉头拧起来，“跟上回咱们去南边那条道上撞见的，一个样。”
陆渊没接话，心中却冷了几分。城里都闹这么大了，教会非但没把人往回收，反倒把卡越铺越远。南边那道他跟博尔上回亲眼见过，北边早传出过同样的事，如今东边这条道也支起来了。
各个方向都铺到了，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就等着城里漏出什么东西来。陆渊把这点念头收住，脸上不动声色。
一个上了年纪的教会卫兵绕过木桩走过来，先扫了眼马匹笼头，又看车厢侧面的封条，最后才落到驾座上的人身上。
陆渊摸出守夜人徽章递过去。那卫兵扫了一眼徽章上的纹路，又抬眼在陆渊脸上停了停，黑头发黑眼睛，青铜城的守夜人里头独一份，认人不难，他手从腰间的武器柄上放下来，肩膀松了松。
“行，走吧。”他偏头朝后头摆手，示意搬桩。
绳子解开，木桩拖到一边，临走，那卫兵又撂下一句，声音冷而短，带着某种腔调。
“天使示警，此去的路上不太平，多加小心。”
说完他不再看车队，挥了挥手放行。
被拦那一阵，后头的车队骚动起来，有人吓得攥紧了孩子，也有人见是教会，反倒松了口气，普通人就信教会这一套，一个老妇人探出半个身子，朝那卫兵比了个祈愿的手势。教会才入驻青铜城没多久，就已经铺得这么开了。
车队从缺口里一辆辆驶过去。陆渊回头看了那道卡一眼，那几个教会的人没散，立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眼神沉沉的，分明在盯着什么、等着什么。他心里的警觉又重了一分。
出了那道卡，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一路无事。陆渊那点“也许真能太太平平把人送到”的念头刚冒出来，视野角落，那行灰白文字头一回跳了出来。
【环境感知，检测到低阶污染源，低阶诡异...】
陆渊一愣，抬眼扫向路两侧的林子。很远的密林深处，参天古树紧挨着，树缝间有成片虚晃的人影飘忽游荡，双眼惨白，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一股作呕的气息。
【检测到目标：迷途者】
【某种迷失在森种荒漠之中的旅人死后所化作的灵体，带着强烈的不甘和怨恨，或许野外传来的呼喊，也许不是人呢...】
【弱点：畏惧任何神圣气息，畏惧意志坚定之人】
迷途者？陆渊看着下面的介绍，心中稍稍有了几分底气，显然这东西并不算多厉害。
车上的居民还没察觉，照旧昏昏沉沉地打着盹，随着四周森林之中的人影多了起来，守夜人先一个个绷了起来，气氛骤变，居民这才跟着慌，伸长脖子往林子那边看，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是什么。
陆渊抓起座位旁那具通讯铭文阵，把命令下达了下去，话音顺着阵纹传开，几辆守夜人的车上都听得见。
“各车听着，加速赶车，一定要跟紧，千万别停，警戒四面，有动静立刻报上来。”
他没打算开火，那些人影远在林子里头，没有冲车队来的倾向，犯不上招惹。
真正怕的是动静，一旦闹出声响，这一片林子里飘着的东西全得被勾过来，先闷头过去。
过了迷途者那片林子，车队恢复了速度，一路没再出事。
只是那行灰白文字一直没停，低阶污染、低阶诡异满地都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冒，从迷途者那片林子过去就没断过。陆渊扫过去也分不清哪条该当真，左右都是些造不成威胁的东西，索性由它跳着，把眼睛收回了前路。
车队沿着官道稳稳地往东走，十几辆居民马车排成长队，车轮碾在路面上，一摇一晃的。
忽然，车队中段传来一声沉闷的塌响。
陆渊扭头往后看，一辆居民马车的车厢整个往下栽了半截，被底下什么东西生生拽了进去。
车身歪着，半截埋进了路面，一片灰黄的菌丝状黏菌顺着塌口攀上了车板，一圈一圈往上裹。
拉车的两匹马倒是没陷下去，四蹄踩在路面上，嘶叫着拼命往前拽，可车厢被底下的东西咬死了，纹丝不动。
车厢里的人先是愣了一拍，没反应过来。一个女人先尖叫出声，紧跟着哭喊炸开了。
四周的马车里，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有人喊，“出什么事了？”“前头要不要停一下？”
陆渊看清了，心里一凉。
头车刚过去，后面的居民车紧跟着就塌了，地下有东西，它放过了他们这辆，专挑后面手无寸铁的居民下手。
他拍了一下博尔的肩膀，“你们先过去。”
博尔应了声，带着邓恩翻身下车就往塌陷处跑。
陆渊抓起座位旁的通讯铭文阵，把话压了进去，声音传到每一辆居民马车里。
“所有人不要慌，会有人去处理。所有人不准下车。再说一遍，不准下车。”
话落下去，哭喊声低了两分，陆渊也跳下头车，三步并作两步朝塌陷处冲。
等他赶到的时候，其他几个守夜人已经将塌陷口围了起来。
黏菌还在往车厢上爬，灰黄的丝状物一层叠一层，啃着车板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好在车厢上刻着几道铭文，那些纹路还亮着微光，黏菌啃到铭文的地方就往两边绕，一时半会儿咬不穿。
塌口里翻上来的，除了成团的黏菌，还有几具勉强撑着人形的东西，焦黄发软，皮肉底下渗着脓水，一边往上爬，一边伸手去抓车上的人，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救命、拉我一把。
车厢里有几个居民慌了神，想从窗口翻出来，被外头的守夜人一把按住，“别动，待在里面！”
陆渊站定，目光扫过塌口边缘那层蠕动的灰黄物质。
视野角落，灰白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到目标：沉陷者】
【一种沉入地底化作傀儡的特殊真菌，似乎有着某种较强的感染能力。】
【弱点：火焰。】
弱点写得清清楚楚。
陆渊抽出腰间的左轮“火焰”，拨了一下转轮，外圈的铜壳燃烧弹上了膛。
枪口对准塌口边缘那一大片黏菌，扣下扳机。
砰。
铜壳燃烧弹炸开，一团火舌卷过地面，灰黄的菌丝蜷曲着烧成焦黑的灰，他连开了三枪，每一枪点一处，地面上蔓延的真菌被烧得缩了回去，冒着青烟。
就在这当口，车厢里一个年轻男人没撑住，从车窗上翻了出来。
“别下来！”守夜人的喊声还没落，人已经掉到了塌口边上。
站在塌陷口最外沿的邓恩离得最近，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
可车厢底下的菌丝回过了味。它啃不动有铭文的车体，却发现头顶落下来两块新鲜的肉。灰黄的丝状物猛然从车厢底部松开，一股脑朝邓恩和那居民的脚下涌去，裹着两人的小腿往地底拖。
陆渊可不惯着它。
左轮再次转动，砰砰砰三声连响，铜壳燃烧弹贴着地面炸开，火焰顺着菌丝一路烧过去。那层黏菌在火里疯狂蜷缩、焦化，松开了缠在两人腿上的丝，剩下的残余缩回了塌口底下，再也没敢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