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放慢了车速,坐直了身子。
马车还没完全停稳,路障后面已经有人动了。
一个年纪偏大的教会卫兵绕过木桩走过来,手搭在腰间的武器柄上,目光先扫了一遍马匹的笼头,又看了看车厢侧面后勤部的封条,最后才落到驾座上的两个人身上。
守夜人标识的笼头和封条,他应该远远就看到了,但还是走了过来。
“去哪?“
“古伯镇。“博尔从怀里掏出徽章,翻了个面亮了一下。
对方扫了一眼徽章上的纹路,手从武器柄上放了下来,肩膀松了松。
“行,知道了。“他偏头朝后面的人招了招手,示意搬路障。
博尔没急着走,他一手搭在缰绳上,偏头看着那个卫兵。
“这条路什么时候开始设卡了?往年走这条道,连个人影都碰不到。“
卫兵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博尔一眼,大概是判断了一下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上面安排的。“他说道,语气不重,但带着一股疲态。“最近不止这一处,南边几条岔路都拉了。“
博尔挑了一下眉,开口继续问道。“教会在官道外面设卡查人?这职能什么时候批下来的?“
卫兵吸了口气,似乎有些烦躁。
“批不批的我不清楚。“他往路障那边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一点。“上头说查,我们就查。具体查什么,信上写了一串,有几样我都念不清楚。前天有一队从北边调过来的,刚把那边的岗撤了就支到我们这儿来。人手翻来覆去就这些,轮着转。“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没办法的事。“
博尔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路障搬开了一半,马车从缺口里驶过去。
陆渊在经过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卫兵至少七八个,对一条偏僻的南向岔路来说,这个人数不正常。
装备也不是巡逻配置,腰间带着武器,面甲压得低,从站位和状态来看是专门驻守在这里的,
路障另一侧还停着一辆马车,盖着帆布,看不见里面装的什么,几个没在值哨的卫兵蹲在路边啃干粮,罩袍的下摆沾了不少泥。
显然待在这里,有一阵子了。
马车驶出去一段之后,博尔才开口。
“教会什么时候开始往这种路上设卡了。“
“之前城里就有人说,教会最近频繁往城外派巡查队。“陆渊接了一句。“不止南边,北边也有人碰到过。“
那是在酒馆里听吟游诗人海蒙提到的。
当时没太在意,现在亲眼见了,和那些零碎的传言对上了。
博尔哼了一声。“巡查是巡查,设卡拦路是另一回事。这条路是帝国官道的支线,按规矩只有圣甲军,铁卫营这种
帝国直属部队,或者守夜人有设卡检查的权限。教会要查人,得走帝国联合执法的流程,伯爵签字才行。“
他顿了顿。“除非伯爵真签了。“
陆渊没有接话。
伯爵签没签,他不知道,但教会的动作确实越来越大了。
从城里频繁进出内城,到城外各处设卡驻守,动用的人手和覆盖的范围都在扩张。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套有计划的部署在逐步铺开。
前方又是密密的林子。
马车继续往南走。
日头在树冠后面慢慢沉下去,林间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路面上的光斑从明亮的金色变成了暗淡的橘色,然后变成了灰色。
博尔扫了一眼天色。
“今晚在路上过了。前面有个岔口,往年跑这条路的人都在那儿歇脚。“
陆渊点了点头。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博尔把马车拐进了路边一块稍微开阔的空地。
三面是树,一面对着土路,地面踩得发硬,角落里有烧剩的炭堆和一圈搬来当凳子的石头。
确实有人常年在这儿停靠。
博尔跳下车,动作很利落,先把两匹马的笼头卸了,拴在旁边的树桩上,从车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袋干草料倒在地上。
然后蹲在旧炭堆旁边,从挎包里掏出火折子,捡了几根枯枝架上去。
火升起来的时候,林子里的黑暗退了几步。
光照到的范围不大,四五米之外就看不清了,树影在火光的边缘一晃一晃的,偶尔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的林子里踩断了枯枝,响一声就没了。
两匹马低着头吃草料,偶尔打一个响鼻。
博尔坐在石头上,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两块干粮饼。分了一块给陆渊。
饼子硬邦邦的,冷的,嚼起来全是面粉和盐的味道。
博尔啃着饼子,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酒壶,拧开盖子给陆渊倒了一小杯。
陆渊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酒劲不大,入喉的时候微微发辣,带着一股粮食发酵的底味,暖意从嗓子滑到胃里,身上的凉意淡了一些。
“多远?“陆渊把杯子递回去。
“明天午后差不多到。“博尔收好酒壶,用脚把炭堆旁边的灰拨了拨。“这条路后半段不好走,有一截上坡弯道,马车慢。“
两个人没有再多聊。
博尔往火堆里又加了两根粗枝,火焰稳了一些,噼里啪啦地烧着。
他靠在车轮旁边,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这段路干净。“博尔闭眼之前说了一句。“基地的人每个月沿线走一圈,低阶的东西早清完了,火不灭就没事。“
一会的工夫,博尔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陆渊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面前那一小片被火光照亮的地面。
虫鸣从四周的黑暗里传过来,细细的,一层一层地叠着。
风从树冠的方向落下来,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很安静。
知识之虫在左眼深处安安静静的,这几天似乎将原本吃下的东西,消化了不少,体型看着又大了几分。
陆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
陆渊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发白,林子里的雾气很重,树干之间飘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和几截没烧透的木炭,余温还在,凑近了能感觉到一点热气。
【理智:+12...94/110】
理智又恢复了十点上限,显然在经过三天休息之后,理智上限开始逐渐恢复,按照一天十点的速度,等完成这次任务,理智应该就完全恢复了。
陆渊想着,心情还不错,看了眼身边,博尔已经醒了,他正蹲在马旁边检查蹄子,抬头看到陆渊起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走吧。“
两个人简单吃了几口剩下的干粮,喝了点水壶里的水,博尔把马重新套好,火堆用土盖了,马车重新上路。
清晨的林子和昨天下午完全是两个样子。
雾气在低处游动,路面上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
树冠上有露水往下滴,偶尔落在车厢的木板上,啪嗒一声。
空气冷而干净,吸进去的时候嗓子里凉丝丝的。
路面的状况慢慢变差了。
平坦的土路变成了碎石和泥混着的路面,有几处明显塌过之后又被人草草填平了的坑,马车颠得厉害,博尔不得不放慢速度。
有一段上坡的弯道几乎是让马一步一步拽上去的,车厢里的木箱碰来碰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过了那段弯道之后,路又好了一些。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林子的样子开始变了,树更高,更密。
有些树的根从地面鼓出来,横在路面边缘。树皮上长着厚厚的苔藓,绿得发黑。
到古林的边缘。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漏得比昨天少,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腐烂的厚重气味。
然后陆渊闻到了炭火味,隐隐约约的,从很远的地方随风飘来。
马车从一段上坡的弯道转过来,前方的视野忽然打开,树木在这里自然退让出了一片开阔地,密林中间剜出了一个口子。
古伯镇就坐落在里面。
一条浅溪从林子的方向淌出来,贯穿整个镇子,把两岸的房屋隔成了两排。
溪水很浅,水面下面鹅卵石清晰可见,水流声不大,细细的,和林间的安静融在一起。
溪上架着两座石桥,石头很旧了,缝隙里长满了层叠的青苔。
房屋大多是木和石的混合结构。
底下两三层条石是青灰色的,石面上风蚀出了细密的纹路,有些地方还嵌着黄铜铆钉。
旧时代的底子,上面加盖的木质部分颜色深浅不一,修补的痕迹很多。
这个镇子的历史确实不短,那些底层条石的做工和青铜城老城区的围墙有一些相似之处,都是帝国早期的风格。
镇中心有一块石碑,不高,到腰的位置。
碑面上的字大半已经被风蚀得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母的形状。
底座倒还整齐,能看出是几百年前的做工。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下来,照在那些条石屋顶上,泛着一层暖暖的灰白色。
几家门口晒着草药,摊在竹匾上,颜色深深浅浅的。
溪边有个妇人在洗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这里没有电灯,也没有铭文,似乎镇子的一切都是原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