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拎着半空的栗子纸袋走回银鳞商会驻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倪莉莎就站在门廊下面。
说“碰巧”不太合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挽过,显然收拾过一番。
门廊边上的油灯照着她的脸,表情很平和,但站的位置卡得刚好,恰是推开院门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等人的意图写得明明白白。
“吃过饭了吗,二位?”倪莉莎看了看两人手里的纸袋和那个牛皮纸包,没多问他们去了哪儿、干什么了,上来就是一句实在话。
“没有。”克莱因说。
“正好,厨房备了些东西,不算隆重,但还干净。一起?”
克莱因转头看了一眼奥菲利娅。奥菲利娅微微点头。两人跟着倪莉莎进去了。
饭桌不大,四人的方桌坐了三个人,倒也不挤。
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不是气氛僵,是三个人恰好都不爱在饭桌上费唇舌。安静地吃了大半程,倪莉莎才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王都逛得怎么样?”
“还不错。”克莱因说,“书店里的东西比我想的多。”
“买了书?”
“两本。”克莱因指了指搁在旁边凳子上的牛皮纸包,“一本我的,一本她的。”
倪莉莎的目光落在那个纸包上停了一瞬,没追问买的什么。
“王都的商铺密集,胜在种类全。不过也有不少唬人的——挂着老字号招牌卖次货的,回头你们自己走的时候留个心眼就行。”
“你这是怕我们花冤枉钱?”克莱因笑了笑。
“你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倪莉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平,但那双眼睛从茶杯边沿上方看过来的时候,里面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是真的在计较那几个钱——这一点在场三个人都清楚。
只不过倪莉莎这种人开玩笑的方式,就是拿腔作调地说一句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话,然后看你怎么接。
克莱因没接。他笑了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奥菲利娅全程闷头吃饭,一直没怎么开口。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她确实不太擅长这种——不算正式、也不算私密的三人局。
倪莉莎又说:“两位在王都这些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讲。人手也好,跑腿也好,只要不太过分,商会这边都能安排。”
“暂时没什么需要的。”克莱因说。
“这样也好。”
倪莉莎站起来,对门外等着的一个手下交代了几句。
交代完她转回身,朝两人点了点头。
“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稍后有什么需要,叫楼下的人就行。”
话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利索,没有多余的寒暄。
厅里剩下两个人。
克莱因伸了个懒腰,脖子扭了两下,骨节咔哒响了一声。
逛了一下午,腿倒没怎么累,就是脖子有点酸——在书店站着低头看书看了太久。
奥菲利娅已经起身了,一手拎着那个牛皮纸包,站在桌边等他。
“上去?”
“嗯。”
两人上了二楼,到了倪莉莎给安排的房间,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窗户半开着,晚风带进来一点凉意,吹动了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桌上放着一壶温水和两只杯子,茶叶罐搁在旁边,盖子虚掩着。
克莱因倒了杯水递给奥菲利娅,自己也倒了一杯。
奥菲利娅接过水杯,另一只手把纸包放在桌上,终于开始拆那个绳结。
绳结系得紧,她右手掰了两下没拆开,指甲在绳结上滑了一下,留了道浅白的痕。
她犹豫了一秒,下意识偏了偏头看了克莱因一眼——他正背对着她泡茶——然后换了左手去解。
那只手的指尖颜色深一些,指节处有几片极细密的鳞片,灯下不仔细看不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绳结,抽出那本《北境纪行》,翻到之前在书店里看到的那一页——书页的边角被她捏过,留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找起来很容易。她低头继续读。
克莱因端着水杯坐到床边,看着她翻书的侧影。灯光从右边照过来,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细。她的头发白天扎得紧,这会儿有几缕散了下来,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你打算今晚看完?”
“看多少算多少。”她头也不抬。
克莱因摇了摇头,把自己那本《矿物蒸馏中的灵素衰减问题》也从纸包里抽出来,靠到床头翻开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各自翻书的声音。
楼下院子里隐约传来银鳞商会手下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厨房方向收拾碗碟的叮当响,间或夹着两句低声的说话。这些声音远远的、碎碎的,衬得屋里更静了些。
窗外的风变凉了一点。王都的夜晚比乡下安静——没有虫鸣,没有远处田埂上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只有风穿过屋檐的时候发出的一阵很轻的呜声。
奥菲利娅读了约摸三页,忽然开口:“克莱因。”
“嗯?”
“弗兰湖。”她没抬头,翻了一页,“书上说从王都出发,走北线驿道大约要十天。”
克莱因想了想。“十天?那得看走哪条路。如果走瓦尔德隘口那段,冬天可能不太好走。”
“你研究过?”
“没有。猜的。”他翻了一页自己的书,语气很随意,“名字里带"隘口"的地方,海拔一般不低,冬天多半有雪封路段。”
奥菲利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连这种没用的事都猜得有模有样的。”
克莱因笑了一下。“不过可以查查。回头问倪莉莎借几张北边的地图看看,银鳞商会做贸易的,手里应该有现成的商路图。驿站的位置、补给点、哪段路冬天封、哪段路常年能走,商路图上都会标。”
“你想得倒周全。”
“出门在外,做点功课不亏。”
奥菲利娅没接话,低头重新去看她的书。
但灯光底下,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停,指尖按在纸面上,过了两三秒才继续往下移。
克莱因没有去看她的表情,但他余光里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又过了一会儿,奥菲利娅读完了那一章的最后一段。她把书扣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王都的天空看不到太多星星——城里的灯火太亮了,把最暗的那些都淹没了。
“克莱因。”
“嗯?”
“你那本书有意思吗?”
“有一点。”克莱因说,“这个作者的实验做得比较扎实,至少数据没瞎编。不过他的解释我觉得有几个地方不太对,等回去了可以自己试试。”
“你还惦记着你的实验室。”
“那当然。”克莱因合上书,冲她晃了晃,“我可不能让这个世界损失一位天才炼金术士。”
听了这颇有些自恋的口吻,奥菲利娅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幅度很小,不注意几乎看不见。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没有。”奥菲利娅端起水杯挡了一下脸,把那点弧度压了回去。但耳尖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灯光下看不真切,她自己却知道。
克莱因把书放到枕头旁边,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早些睡吧。”
“好。”
奥菲利娅起身把书收好,放在桌角。
那本《北境纪行》的墨绿色封面在灯下显得暗沉沉的,像是一扇没推开的门。
她其实没有那么想读这本书——或者说,不只是因为书本身写得好。
只是一想到弗兰湖是她和克莱因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地方,她就忍不住想提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
极光是什么颜色的,湖面冬天会不会结冰,驿道两旁长的是什么树。
她想在真正到达那里之前,先在脑子里走一遍。
这样等到了的时候,她就可以对克莱因说——“和书上写的不一样”,或者“比书上写的好看”。
不管是哪一种,都需要先看完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