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煌神色淡淡,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有何惊世骇俗之处。他垂眸扫了眼下首众人,语气平平:“怎么?大周这些年,连几份奏章都呈不上来了?”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礼部主官差点直接跪了。
周帝终于开口:“君上才至神都,便先看这些,未免过于劳神。不若先饮一杯,稍作歇息,朕再命人将近年的大略奏报整合…”
“呈。”云煌抬眼,金瞳冷淡。
周帝袖中五指倏然收紧。
云擎面上一派端庄持重,私下一手轻轻按着怀里的小煌鸡,一边抬眸扫过周帝那张仍旧端着帝王体面的脸,心中莫名浮起一点同情。
啧,你说你惹谁不好。
眼见局势不妙,姬忱立刻出列拱手道:“启禀君上,奏章等皆已在礼部归档,只是……”
他顿了顿,极快地斟酌着字句,“只是此番夜宴原为接风洗尘之设,故未先搬入殿中。若君上要看,小臣这便命人去取。”
云煌以手支颐,依旧是淡淡的一个字:“去。”
“是。”
姬忱应命得极利索,转身的那一刻,只觉得后背都起了层冷汗。
鸿胪寺卿见状,赶忙抽空向自己的人使眼色,先把奏乐停了,再把原本预备依礼献上的舞乐仙酒都往后压。
片刻后,几名内侍慌忙抬着几大箱玉简匆匆赶来。
云煌没有看那些玉简,他低头挠了挠擎猫猫的下巴,思量着宝库里有什么东西适合拿来养这小东西。小猫幼崽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小脑袋还往云煌掌心里拱了拱。
这一刻,云煌突然体会到了他兄长给小鸡换衣服的乐趣。
“念。”云煌抽空抬眸。
满殿又是一静。
念?谁念?念什么?
“周帝。”云煌抬眼,金瞳平静地看着一旁御座上的天子,“你的朝政,你不念,谁念?”
周帝姬崇礼的脸色有些青了。
可他不敢不从。
快了,只要等到祖祭之时……
周帝深吸一口气,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卷玉简,展开,开始念诵。
“天元历九万八千七百二十一年,春,北境冰原异动,冰神宫遣使来朝,求……”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满朝文武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整座天台的气氛比礼部的席位还沉。
唯有云氏诸位仙尊各自落座,品茶饮酒,姿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赴一场寻常的宴会。云渊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
不过很快,不止周帝,姬氏满朝文武都开始汗流浃背了。
无他,这位君上看折子的习惯,实在称不上温和。
不喜虚辞,不耐绕弯,更懒得听什么粉饰太平的场面话。
一卷奏章落在他手里,旁人至少得从头看到尾,理清前因后果再作定论,云煌却只需扫上几眼,便能从字里行间将那点藏着掖着的小心思扒个干干净净。
“这份军报,谁批的?”
“边军空额三成,还敢在折中写“一切如常”。”
“姬氏如今,是连数字都不会认了么?”
下方被点到名的兵部侍郎脸色一白,双膝一软,当场便跪了下去。
“臣、臣有罪!臣核查不严,求君上宽恕!”
云煌连看都未多看他一眼,又翻过一卷。
“祖祭章程改了七处。”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是在念判决书。
“祭天礼少两成,迎祖礼折了三处。”
“周帝,你这是祭祖,还是作戏?”
大周众臣呼吸放轻,谁知道君上问责的礼制疏漏,还是另有所指……
不过周帝到底是周帝,他似乎终于从今日的冲击中调整回来,再抬眼时神色已复归沉稳。
“大周历经动荡,古礼典籍多有散佚,后世重修补缀,难免偶有疏失。”
言毕,他对着云煌郑重一揖,声线沉稳肃穆:“今日先祖在上,点破疏漏,朕心领神谕。自当即刻整饬仪轨,敬慎行事,不负列祖庇佑。”
话音落,帝王的气度已然归位。
姬疏月坐于周帝下首,指尖轻轻搭在杯沿,唇边那抹惯常温润的笑意依旧未散,只是眼底到底多了分深色。
云煌高踞帝位之上,金袍曳落,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敬慎行事?”
“你若真有这个本事,大周也不至于乱成今日这副模样。”
半分情面不给。
周帝再稳,也稳不过帝座之上那个人。
因为云煌不是来和他们讲道理的。
大周朝堂,他若想管,便谁都拦不住。
就在这时,礼官匆匆而入,算是解救了周帝。
“启禀陛……启禀君上。”
“神都北门之外,大夏战王夏战,率三千血屠龙骑将至!”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心头齐齐一跳。
大夏,竟提前到了,偏偏还赶在这个时候。
云擎坐在席中,重瞳一凝,仰头潇洒饮下一杯酒,遮去嘴角笑意。
有趣,这可有热闹看了。
姬忱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光可鉴人的金砖,魂却已经飘远了。
想他原本的安排,是何等从容体面。
大宴七日,每日迎一至两方宾客。先安顿于鸿胪客馆,品茶论道,游赏神都,后依次唱名入殿,循序见礼。
待七日之期届满,八方来使齐聚一堂,大周居中调和,进退有度,不疾不徐。
那才是一大仙朝该有的排场。
可如今呢?
接风宴被君上一句话改成了临朝会,满朝文武当众被训得跟孙子似的,奏章当殿念,礼制当面批,大周这点家底全抖搂出来晾在了台面上。
偏偏这时候,大夏的人到了。
姬忱闭了闭眼,如今的局面,让外人看去,大周实在有些丢脸,怕是要贻笑天下啊。
周帝眸光微沉,显然也未料到大夏会踩着这个点入宫,他下意识便要开口。
可帝位之上,云煌已先一步落了话。
“宣。”
周帝到嘴边的话顿住,殿中又是一静。
礼官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按理说,外宾入宫,唱名、引路、落座,皆该由大周帝主发话。可如今帝位之上那位既已开口,他便连一点迟疑都不敢有,只能硬着头皮应命:
“……是。”
姬忱与鸿胪寺卿对视一刻,两人齐齐闭了闭眼。
好,彻底改席。
不用再抱任何侥幸了。
姬忱抬手捂了捂额头,忽然生出一种极荒谬的感觉。
他办了大半辈子礼,可直到今夜,他才真正明白,何谓“礼从权出”。
上首坐着谁,礼便听谁的。
至于他们礼部和鸿胪寺,那就认命跟在这位祖宗后面收拾摊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