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数日前。
平里县,昊体宗。
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青石阶下,一道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上来。
陆显一袭便袍,脚步从容。
台阶尽头,一个身形臃肿的胖子正扶着扫帚,靠在门柱上打盹。
脸上三道紫红色的指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肿得发亮那是被一巴掌扇出来的。脖子上的肥肉随着鼾声一颤一颤。
他正是之前被陆显忽悠的那名昊体宗的外院弟子。
还被石明当众扇了一耳光,罚在门口扫一个月的地。
胖子被脚步声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先骂了出来。
“谁他妈大清早的……”
话卡在半截。
他看见了陆显。
那张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化成灰都认得。
“你还敢来?”
他的脸上被打得到现在还没有好,伤口被牵动得刺痛,整张脸扭曲得像一块拧过的抹布。
他往前踏了一步,肥硕的身躯堵在门前,像一扇肉做的门板。
陆显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的指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开门。”
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像在对一扇关着的门说话。
“老子今天就不开!”
“你当昊体宗是什么地方?”
“你想进就进?”
“我们这里可是有规定的啊。”
“上次石师兄扇我,信不信老子现在扇你!”
他抡起巴掌就朝陆显脸上扇过去。
巴掌落空了。
陆显偏了偏头,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树梢时树枝晃了一下。
胖子的手掌擦着他的耳廓扇过去,力道扑空。
整个人被自己的惯性带地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栽下台阶。
他稳住身形,转过身,看见陆显还是站在原处,连脚步都没挪过。
“你……”
胖子感觉彻底气炸了。
而陆显继续说道。
“快点,我赶时间。”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门板上,砸得大门上嗡嗡作响。
然后他把嘴贴到门缝上,扯开嗓子,声音尖利得像杀猪。
“石师兄,那个灵城的姓陆的又来了!”
声音在昊体宗的山门上空炸开,惊起一群飞鸟,呼啦啦掠过屋顶。
“等着吧,看你怎么死。”
门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像一座山在移动。
大门缓缓打开。
石明已经站在门内身形魁梧,像一尊铁塔。
然后他看见了陆显。
瞳孔微微一缩。
“陆显。”
“你来做什么。”
胖子立刻从门板上弹起来,凑到石明身边,手指着陆显。
“就是他!”
“上次就是他。”
“他还想硬闯!”
“宗主,这小子根本不把咱们昊体宗放在眼里。”
石明又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比上次更重。
胖子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一圈,肥硕的身躯砸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顺着门板滑了下去。
他捂着脸,瞪大了眼睛,嘴里漏出半声呜咽。
“闭嘴。”
石明没有看胖子目光一直钉在陆显脸上。
陆显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
沉默了几息。
石明像是思考了许久侧过身,让出通道。
“进来说吧。”
“你有什么事。”
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嘟囔。
“他妈的……到底谁是昊体宗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宗门大殿内,石明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请陆显坐。
但陆显自己坐了。
坐在他对面,整了整袖口,将木匣放在膝上。
石明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停了一瞬,又移回陆显脸上。
“上次你叫人过来说的事,我想了几天了。”
“几天已经够长了。”
“你们宗主想清楚了?”
石明看着陆显说道。
“你说灵城两宗会打起来。”
“你说他们会互相咬?”
“你说我昊体宗只需要坐在平里县等着?”
他顿了顿。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不是莽夫吧。”
陆显再次继续说道。
“如果他们已经杀红了眼,可就只差最后一个靶子。”
“我把这个靶子送到他们面前,他们会来打你。”
“你们挡不住两宗联手。”
“不对,应该是四股!”
“王朝,还有玄凡宗。”
“但如果你配合我,这桩富贵,就是你昊体宗的。”
“两宗的主力会全部折在平里县。”
“我会让王朝和玄凡宗里应外合到时候白童真,剑无线,两宗都回不去。”
“而昊体宗,会成为灵城和玄凡宗唯一的宗门。”
陆显把木匣中的纸取出来,放在桌上。
是一封密函,空白,只盖了印。
“你只需要让你们宗主亲手把这封密函写满。”
“兵力部署,物资囤积,边境动向越详细越好。”
“然后,这封密函会出现在白童真和剑无线面前。”
“到时候他们会连夜杀进平里县,以为自己在偷袭。”
“实际上,是钻进了我们张好的口袋。”
石明盯着那封空白密函。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笔。
“我替我师傅做主了。”
他写得很快。因为写的是真的。兵力的确在调动,物资的确在囤积,边境的确布了探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搁下。墨迹未干,他将密函推给陆显。
“你最好别骗我。”
陆显接过密函,没有看,直接收入木匣。
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出两步,脚步微微顿住。
没有回头。
“不会的,我可是你的朋友。”
脚步声渐行渐远。
石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别让我失望。”
闭了很久。
他再次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正堂喊了一声。
“来人。”
“传令下去调集所有内院弟子,从今日起,平里县只许进不许出。”
“张网,等鱼。”
门外,青石阶上。
陆显走过胖子身边时,脚步又顿了一下。
胖子还瘫坐在门边,两边脸上的指痕肿得老高。
看见陆显走过来,他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肥硕的身躯往门柱后面躲。
“下次我来,记得开门。”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指痕,对称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忽然骂了一句。
“他妈的下次来,老子还是不开。”
但他把扫帚捡了起来,开始老老实实地扫地。
扫得很用力,像要把青石板上陆显踩过的脚印全部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