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两个小时以前，书记忙着回家招待客人，会计拉着赵文远去讨论记账的本事，只有大队长还留在大队部等着自己儿子回来。
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林文生这些日子表现得非常有大局观，每次拿着种田证去港岛那边换物资，换的都是大队需要的东西。
每次回来之后都是直接到大队部，把换来的物资和箩筐直接放下，交了账空着手回家。
这么好的机会，他想的全是大队，一点不为自己考虑，这可能吗？
大队长也是人，他自认就算是把自己换到林文生的位置，也不可能一点不想着自己。
可是，林文生坚持了这么长时间不说，而且自己想要他交出港岛那边的交易渠道，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大队长想着这些日子林文生的一举一动，越想越心惊。
他不怕林文生有私心，就怕他没有私心！
一个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没有私心？
要么拥有伟大的胸怀，崇高的理想，林文生显然不是这种人。
要么就是要干一件大事，这件大事没做成之前，不允许他有一点私心。
大队长想到了书记伙同知青点对林文生做的那些事情：
先是吃螃蟹，再是威逼利诱的逼婚，逼婚不成干脆动手要彻底把人毁了……
这桩桩件件，要是换作他自己，能忍得下去吗？
更别说身体恢复后的林文生，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不论是脑子还是性格完全跟以前不一样。
这样的人，他就不可能窝窝囊囊地咽下这个委屈！
这个想法，自从林文生鼓捣出那个新化肥水之后，大队长就开始在心底琢磨了。
所以，他才让林文生跟着渔船出海，让序仔跟他说那些话。
一来是达成自己的目的，二来也是希望林文生能出一出憋在心里的闷气，三来也是想进一步拉拢他。
港岛交易渠道换一个老师的名额，大队部这事儿明显干得有点欺负人。
大队长心想，如果林文生心底有怨气，良序今天的交易肯定不会顺利。
一袋烟抽完，大队长终于等到自己的儿子。
陈良序挑着箩筐进了大队部的院子，垂头丧气的放下箩筐，一屁股坐在他爹身边，拿起随身带着的旱烟袋装上烟丝，就着他爹的烟袋锅子把烟点着，吧嗒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怎么，不顺利？”
大队长看自己儿子一眼，见他如今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底竟然莫名的轻松了几分。
陈良序狠狠抽了几口烟，辛辣的烟气在肺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叫王三的，卖东西给我的价格和卖给林文生的是一样的，可是他收货的价格跟林文生说的差了不少。”
大队长确定了心里的想法，如同那根定海神针又重新回到脊梁骨，抽了两口烟，老神在在地开口：
“仔细说说。”
陈良序便抽着烟，仔细和父亲说起了和王三交换物资的细节，说到最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他竟然跟我说，林文生是他兄弟，我是他什么人？”
陈良序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和淡淡的鄙夷：
“他们才认识多长时间，就成兄弟了？”
“而且，他竟然说一只走的鸡能给我6港币，还是看在林文生的面子，要不然最多5港币。”
大队长一听5港币这个价格，吧嗒吧嗒又抽了两口烟。
这些日子，他和其他几个有种田证的生产大队接触过几次，基本已经摸清楚他们卖货的价格。
一只2斤左右的走地鸡，就是能卖5港币。
陈良序虽然没念多少书，可从小就在村子里跟着父亲耳濡目染，自认眼界和见识要比村里其他人高得多。
不论是他当上一队队长之前，还是之后，接手的所有事情，不管是分配种地任务，还是处理家常里短的繁杂琐事，没什么能难到他。
一方面大家敬他爹大队长的身份，另一方面他处理的所有事情也确实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他唯二的两次受挫，全都跟林文生有关系。
第一次，他带着大队的种田证第一次过境交易，自诩换到了不少好东西。
可第二天林文生带着比他少的东西，换回来比他更多，更重要的农药。
第二次，他接手了林文生的交易渠道，可对方却不愿意给他和林文生同样的交易价格。
他想不明白，同样是人，林文生一个四九城来的知青，不就是比自己多念了几天书吗？
为什么王三如同看中他，而看轻自己呢？
大队长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看着他沮丧的模样，安抚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序仔，这些年因为有个当大队长的爹，你的日子一直过得顺风顺水，看着风光，可对你来说并不是好事。”
“如今，你受了挫折，在我看来反没什么坏处。”
“老话说得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管他林文生有多大的能耐，他只要在咱们大队一天，就要受咱们牵制一天。”
“你是队长，以后更是要接我的班，你要考虑的不是他比你有能耐，而是怎么把他的能耐用到自己手里。”
“他既然有能耐，有本事，咱们就把所有能用的人和事都用起来，让他不得不给咱们办事。”
“等六七月早稻的收成比往年高出一大截，公社革委会的表扬信，是不是会落到大队部？奖励是不是也会落到大队部？”
“大队的所有社员，分到更多的粮食之后，记得是不是咱们的好？”
“而咱们，只要从公社丰厚的奖励中拿出一小部分给他，他就得接着给咱们出力。”
大队长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再次拍拍儿子的肩膀，起身去收拾箩筐和扁担。
陈良序坐在原地，吧嗒吧嗒地抽烟，一袋烟抽完，又装了一袋点上。
等到第二袋烟抽完，刚刚回来时候的萎靡神情已然消失不见，他起身收起旱烟袋，锁好大队部的门，快步往家去了。
这一夜，松水大队三巨头家里的煤油灯，亮了很久很久。
贾大龙站在海边，足足吹了两个小时的海风，才迈着僵硬的步子往陈书记家去了。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陈书记趿拉着鞋开了门，笑吟吟地看了贾大龙一眼：
“小蒋喝得太多了，睡着了。”
贾大龙点点头，进了屋子抱着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的蒋丽丽，转身出了屋子，一步步往知青点去了。
月光下，蒋丽丽那件白底蓝花的半袖，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大片的肌肤。
雪白的肌肤上，一个个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印记清晰明了，仿佛化作一柄柄无形的利剑，狠狠地刺破贾大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最后还要将其碾成碎片，抬脚践踏至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