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持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男人,低声问道,“褚总,回玺珑府吗?”
后座没有立刻回应。
车厢内光线黯淡,褚知聿微微垂着眼,手指搭在腕上无意识抚过廉价时装表的表盘,侧脸的轮廓朦胧清贵。
大众化的logo与他一身昂贵的气质格格不入,可他却很喜欢,似乎无论贵贱,只要是那个人送的,他都会情不自禁珍惜起来。
“褚总?”林持的声音将他将飘忽的念头拽回躯壳。
褚知聿视线落在窗外。
今晚没有月亮。
天上只有一团模糊晕开的白光,明天大概是个阴天,
他终于开口,“不用。”
膝盖上,手机屏幕已经熄灭,纯黑的玻璃映出他的半张脸。
眉骨压得很低,眼窝里印着一片不明的阴影。
褚知聿疲倦地闭上眼,“晚点再回去。”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回去那个地方的唯一理由,此刻并不期待他回来。
……
“咔嗒”一声,卡扣合上。
林音僵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摸向锁骨间冰凉的触感,脱口而出,“九位数?”
“嗯。”
唐茉枝将项链戴在林音脖颈上,脸上流露出歉意,“抱歉,上次忘了你没戴首饰。”
林音唇瓣翕动了两下,出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才挤出两个字,“没事……”
“这个颜色其实也很衬你呢。”唐茉枝站在她身后,半张脸错落在她肩膀处,同样倒映在镜子里。
她语气轻柔地对林音说,“只可惜,项链上过巨额保险,不能外借,其它几条倒是可以。”
林音抬手,碰触钻石。
价值九位数的项链垂在自己颈间,博物馆收藏级,经历了上亿年的演化才沉淀出这种天然的色彩,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泽。
这种具象的、能被摸到的财富,被唐茉枝从指纹识别的玻璃柜里拿出来,轻率地戴在她的脖子上。
沉甸甸的重量提醒着她与镜中另一个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音声音有些涩,“这些都是他买给你的?”
唐茉枝嗯了一声,重申,“准确地说,这是买给世越集团总裁未婚妻的。我只是顶着这个头衔,暂时得到了它们的使用权。”
“这条好像也很适合你。”
唐茉枝正要将她脖颈上试过的项链解下来,林音却忽然抬手挡了一下。
唐茉枝一怔,“怎么了?”
林音喉口轻微滑动,别开眼,“没什么……”
不久后,在林音试过那些加起来巨额数字的珠宝后,唐茉枝对她充满歉意地说,可能需要她离开了。
“知聿说不习惯家里有别人在,他觉得不太方便。”
“不过助理会给你安排别的临时住处,你想住什么酒店可以告诉乔深,他会帮你订的。”
唐茉枝微笑着说,“不用担心钱的问题,知聿说他会帮忙付款。”
林音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件事她早有准备,从那天晚上在楼梯上听到褚知聿的对话时就知道自己早晚要离开这里,可真正从唐茉枝嘴里听到的这一刻,被下逐客的羞辱感还是猝不及防地伤害了她。
而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唐茉枝这样曾经一贫如洗的人,用这副歉然又关怀的神情,说要帮她付款。
这种感觉在林音下午抽空回了趟自己租住的公寓后达到了顶峰。
林音原本想清高地回绝唐茉枝,她不需要帮助,回自己租住的公寓就可以了,也用不着她虚情假意地安排酒店。
可当她真的回到那间逼仄的出租屋,短短一个小时后,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梅雨季的潮气浸透了整个房间,几天没有通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床单摸上去是潮的,墙角浮着细细的霉斑。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身出了门。
回头找到唐茉枝时,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卑微,“我那公寓……这几天没住人,梅雨季也没开窗,味道实在受不了。”
如果没有见过,或许人不会生出那么多嗔痴妄念。
而人的本性如此,想要更多,向往更好,不甘落后,抵御它本身就是一件反人类的事情,林音自认做不到。
她不觉得自己哪里比不过唐茉枝,学历、相貌、智商、性格,她哪一样差?不过是命不好,没能让她遇见褚知聿这样的金主。
更令人厌烦的是唐茉枝的惺惺作态。
唐茉枝说,“通通风,换一下床单不就好了吗?”
林音有一瞬间变了脸色,“你住在这样漂亮的房子里,当然不会理解住在那里的感受。”
唐茉枝语气里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诚恳,“如果可以,我更愿意住在学生公寓,我很羡慕你,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吗?”
“不是!”林音几乎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差点要甩开她的手。
别装了。
住在这种地方,脚下踩着手工地毯,坐在几十万的沙发上,佩戴着那些价值惊人的珠宝,享受着这随时随地的司机助理,然后跟她说想住学生公寓?
这样戏弄她很有趣吗?
明明占尽了一切,还要摆出那副满不在乎的姿态,真令人作呕。
大概是她的语气没有藏住,被唐茉枝察觉了,对方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了?”
“我说,不是。”林音笑了一下,语气勉强,“你可能太久没有住回去过了,住在这种地方你当然能说出那些话,要是真让你住回去,你肯定要难受了。”
可唐茉枝真的想回去。
这个世界的荒诞之处就在于,有时真心实意说出来的话,却因身处的阶层和环境不同,被人误以为是虚情假意。
林音不知道,唐茉枝时常感觉很孤独。
她也不知道这座漂亮的大房子对唐茉枝来说是一个无法喘息的华丽牢笼。
唐茉枝时时刻刻被满屋子摄像头监视着的,摄像头背后那个被林音认为是顶级择偶标准的男人对她有着令人发指的痴缠和掌控。
她甚至没有决定自己一日三餐的权利,她借林音的手机上网,也是因为自己的手机根本无法连接外部网络。
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去上学是因为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可真实的情况是唐茉枝根本不能决定自己的行程。
唐茉枝甚至不清楚自己身上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订婚协议,有没有生效,这次的法律效力有多久?
一年?十年?还是永无止境。
褚知聿甚至不需要她亲手签字。即便她从未见过那张纸,只要他想,就随时能拿出一份拥有法律效力的合约。
他可以将她合法占有,囚禁,然后将这一切美化成家,或是婚姻。
唐茉枝只是向林音展示这个看起来花团锦簇的腐朽世界。
让她自己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