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甩开袖子,在御案前焦躁地来回踱步。
“咱不杀他,咱这大明朝的官场就要被他带进臭水沟里了!你听听他教出来的那些混账话!什么叫有了第一准则才有钱贪?这是公然把手伸向国库,把手伸向咱大明百姓的饭碗!他这是在教唆满朝文武怎么去挖咱大明朝的墙角!”
马皇后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那吓瘫的主事赶紧出去,待大殿门重新合上,这才走到朱元璋身边,语气柔和却字字切中要害。
“重八,你糊涂啊。徐州三十六座粮仓颗粒不少,赵昆和徐州大大小小的官员清贫如洗,这事儿现在恐怕早就插上翅膀飞遍了整个应天府,乃至整个大明江山。”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朱元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庞。
“老百姓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只会觉得,徐州的官员是青天大老爷,是活菩萨!你前脚刚免了徐州官员的罪,天下人都在歌颂你这位开国皇帝圣明。可你后脚要是立刻就把卫安这个被徐州官员奉为圭臬的“祖师爷”给千刀万剐了,你让天下人怎么看?”
朱元璋的脚步顿住。
马皇后见他听进去了,顺势拉过他的大手,轻轻拍打着手背。
“再说了,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咱朝廷办事不严谨在先。拱卫司那帮人连查都没查清楚,就谎报军情,说徐州亏空三十五万石。你当时盛怒之下差点把赵昆等人满门抄斩,这本就让百官寒了心。如今真相大白,你不思安抚,反而再去兴大狱、杀卫安,那以后谁还敢替你这大明朝卖命?谁还敢去当个为民请命的清官?”
听了这番话,朱元璋冷静了不少,怒火消下去了很多。
理智重新占领了这位帝王的高地。
他很清楚,自己出身底层,最重民心。
赵昆这案子本就办得丢脸,若是再由着性子乱杀一通,那暴君的帽子算是彻底摘不下来了。
朱元璋重重地冷哼一声,一脚将脚边的一块碎瓷片踢飞出去。
“这帮废物!拱卫司那些狗东西,平日里吹嘘自己手眼通天,结果连个凤阳县的底细都摸不明白,差点害得咱错杀忠良,丢尽了天子的颜面!传咱的旨意,把负责查办此案的千户拖出去打五十廷杖,革职查办!”
发泄完对情报部门的不满,他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
“赵昆这次受了委屈,徐州那帮官员也确实办了实事。咱不能寒了功臣的心,传旨吏部,徐州上下官员,各升一级,赏赐半年俸禄,算是咱给他们的补偿。”
马皇后闻言,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刚想夸赞几句,却见朱元璋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可是妹子,卫安这小子,咱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啊。”
朱元璋走到御窗前,望着外面层层叠叠的宫闱,双手死死背在身后。
“这混账东西满肚子坏水,偏偏又有着经天纬地之才。你看他弄出来的那些什么杂交水稻、水泥路,哪一样不是神仙手段?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这套贪腐的歪理邪说当成信仰来传!”
“更可怕的是什么?是徐州!赵昆可是从凤阳出去的,现在整个徐州的官员都对卫安的话深信不疑。长此以往,凤阳和徐州岂不是要穿同一条裤子?这帮人要是抱成一团,搞党同伐异那一套,那大明的地方州府,到底是咱朱元璋说了算,还是他卫安说了算?!”
帝王最忌讳的是什么?
不是贪官,而是朋党!
卫安这不经意间展露出的恐怖影响力,已经触碰到了朱元璋心中那根最敏感的政治神经。这股势力,必须彻底拆解,绝不能留!
马皇后何等冰雪聪明,自然听出了朱元璋话里的顾虑。
她微微蹙起秀眉,脑海中算着对策。
片刻后,她眼睛忽地一亮。
“重八,既然这卫安像块长了刺的肥肉,吃又扎嘴,扔了又可惜,那咱们何不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朱元璋眉头一挑,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哦?妹子有何高见?”
马皇后走到御案后,将一份地图缓缓展开,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
“他卫安不是喜欢搞钱吗?他不是觉得在凤阳富甲一方,就能呼风唤雨了吗?那咱们就把他从那个安乐窝里连根拔起,扔到一个鸟不拉屎、连饭都吃不上的穷乡僻壤去!到了那种地方,我看他去哪弄钱贪!”
这几句话,打开了朱元璋脑海中的一扇大门。
朱元璋个箭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那些偏远州府上扫视。
突然,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一个靠海的位置。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福州!”
“对!就去福州!”
他转头看向马皇后,兴奋得甚至有些手舞足蹈。
“妹子,你这主意简直绝了!福建那边刚刚平定不久,连年战乱早就把底子打空了。再加上咱大明现在推行海禁,寸板不许下海,重农抑商,福州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死局!盐碱地种不出粮食,商人不准出海贸易,连耗子去了都得含着眼泪搬家!”
朱元璋越说越觉得痛快,感觉已经看到了卫安在那片荒芜之地上急得跳脚的狼狈模样。
“满朝文武,谁提去福州上任不是跟见了鬼一样往后缩?咱就把卫安这小子扔过去!他不是有本事吗?他不是以民为治吗?咱倒要看看,面对福州那群连饭都吃不起的流民和寸草不生的荒地,他还能不能贪出一朵花来!”
这绝对是一步堪称完美的阳谋。
朱元璋在殿内兴奋地走来走去,双手用力互击。
“他要是贪不到钱,那也是他自己无能,全天下人都挑不出咱的半点毛病!要是他真有那个通天的本事,能把福州那块死地给盘活了……”
“那咱大明朝就白得了一个富庶的行省!他赚来的钱,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流进咱户部的国库里?这买卖,咱怎么算都不亏!”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副模样,也是忍不住捂嘴轻笑。
“正是这个理儿。把这只不安分的金鸡扔到荒山野岭去,既能断了他和徐州官场那张暗网的联系,瓦解了朋党之忧,又能替朝廷分忧解难,试试他到底是个嘴上说大话的狂徒,还是真有经世济民的旷世奇才。”
两人视线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元璋走回御案前,亲自铺开一张上好的明黄圣旨。
“来人!立刻拟旨!”
“凤阳知县卫安,治县有方,卓有政绩,深得朕心!特擢升其为福州知府,即日启程,不得有误!咱要让他去福州,好好给咱演示演示,到底什么叫以、民、为、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