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郭晓晓的帐篷里,灯还亮着。
看守见霍祁濂和顾夏婉一起过来,有些意外,但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郭晓晓,有人来看你了。”
帐篷里没有回应。
顾夏婉掀开帘子走进去,霍祁濂跟在她身后,但停在了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郭晓晓坐在行军床上,双腿蜷缩,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没有看门口,目光落在帐篷角落的一只搪瓷盆上,盆里是晚饭,没怎么动过,馒头掰了一小块,菜几乎还是原样。
“听说你又没好好吃饭。”
顾夏婉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平淡。
郭晓晓没说话。
“看守说你一天没出帐篷,也不让人进去打扫。”
顾夏婉继续说:“你是想把这里住出感情来?”
郭晓晓终于抬起头,她看着顾夏婉,眼神复杂,有戒备,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你来看我干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我跟你又不熟。”
“不熟就不能来看你了?”
顾夏婉从兜里掏出两块糖,放在床沿上。
郭晓晓看了一眼糖,没有伸手。
顾夏婉靠在椅背上:“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件事,你想听就听,不想听我就走。”
郭晓晓没有说不想听,也没有说想听。
她只是沉默着,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
顾夏婉把这当作默许,缓缓开口。
“第一件事,你妈林芸,往我医务室放了一包东西,想吓我。”
郭晓晓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那包东西没毒,就是草木灰。她大概是想让我害怕,让我不敢再管你的事。”
顾夏婉的语气很平静:“这件事,霍队已经知道了。他没有追究,是因为你爸郭建国,来找他道了歉,说愿意替林芸承担后果。”
郭晓晓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爸?”
“嗯。你爸。”
顾夏婉说:“他写了一封检讨书,说怎么罚他都行,但希望从轻处理林芸,他说林芸这些年不容易,对你是真心的。”
郭晓晓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件事,”
顾夏婉继续说:“你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你先动手打人,这个决定不是我做的,是霍队按规矩办的。你不服气,可以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谁先动手,谁就要承担后果。”
“我知道。”
郭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倔强:“我知道是我先动的手。我就是看不惯你那个样子,对谁都好,好像你多高尚似的。”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高尚。”
顾夏婉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跟人吵架动手。你恨我,是你的自由。但你因为这个被关起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郭晓晓没有说话。
“第三件事,”
顾夏婉顿了顿:“也是我今天最想跟你说的。”
她看着郭晓晓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是郭家亲生的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林芸瞒着你,也不是因为不爱你,恰恰是因为太爱你,怕失去你。”
郭晓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知道。”
她哑着嗓子说:“我知道她爱我。可是……可是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因为她怕。”
顾夏婉说:“怕你知道以后不要她了。她一个在戈壁边上捡到孩子的女人,十六年来把你当心头肉养大,你想想她有多怕失去你。”
郭晓晓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抽噎着说:“我不会不要她。她就是我妈。”
“那你就该好好吃饭,“你在这里绝食,她在外面急得要命。你以为你饿瘦了自己,能伤到谁?只能伤到真正在乎你的人。”
郭晓晓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恼羞成怒:“我没有绝食!我就是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顾夏婉站起身,走到搪瓷盆边,端起盆子递到她面前:“先把馒头吃了,你一天没吃东西,胃受不了。”
郭晓晓看着那个馒头,又看了看顾夏婉,最后伸手拿过去,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行了吧?”
“再吃两口。”
郭晓晓瞪了她一眼,但还是又掰了两块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像是在嚼什么仇人。
顾夏婉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霍祁濂侧身让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是林芸。
她显然是从哪里听说了顾夏婉来看郭晓晓的消息,急匆匆赶来的。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
“晓晓……”
林芸的声音在发抖。
郭晓晓看见她,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了。
母女俩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说话。
顾夏婉看了霍祁濂一眼,霍祁濂微微点头。
她站起身,把位置让给林芸,然后她掀开帘子,和霍祁濂一起走出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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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外,夜色已经很深了。
顾夏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进去挺久的。”
霍祁濂看着她:“都跟她说了什么?”
“说了三件事。”
顾夏婉把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她需要有人把这些话挑明了说。林芸不敢说,郭建国不会说,那就只能我来说。”
霍祁濂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她更恨你?”
“恨就恨吧。”
顾夏婉笑了笑:“她恨不恨我,跟我做不做对的事,没有关系,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你觉得她们能和好吗?”霍祁濂问。
“她们没有和好不和好的问题。”顾夏婉说,“她们是母女,打断骨头连着筋。晓晓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林芸也需要时间学会放手。但她们会好的。”
“你这么确定?”
“因为林芸爱她,晓晓也知道林芸爱她。”顾夏婉说,“别的都不重要。”
走到医务室门口,顾夏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霍祁濂。
“霍队,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郭建国来道歉的时候,除了检讨书,还说了什么?”
霍祁濂想了想:“他说,晓晓的事,是他没有管教好。林芸的事,是他没有看护好。他说他欠你一个道歉。”
顾夏婉愣了一下:“他欠我道歉?”
“对。”
霍祁濂点头:“他说,不管林芸做了什么,起因都是他没把女儿教好,如果晓晓那天没有先动手,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
顾夏婉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扛不该他扛的,林芸做的事,他扛,晓晓的错,他也扛,他把自己当成了全家的挡箭牌。”
“你觉得他错了吗?”
“没有对错。”
顾夏婉说:“他只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