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继续向南。
地面的颜色从灰褐渐渐转为更深的褐。
那些浅槽还在,纵横交错,像一张铺展开来的网。
他沿着其中一道沟渠走了一段,沟渠尽头是一片低洼地。
像一口被遗忘的浅塘,塘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细沙。
沙是灰白色的,干燥而细腻。
孔宣蹲下身,伸手探入沙中。
指腹触到底部时,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拨开细沙,露出一块石板。
比之前那些都要小,只有巴掌大,边缘圆润。
表面刻着一道线,弯的,弧度平缓,像一道被压低了的地平线。
孔宣看了片刻,没有将它取走。将细沙重新覆上。
他站起身。
前方,那道深色的轮廓近了。
不再是天际线处一个模糊的影子,它的颜色更沉更实。
像一道立在大地上的墙,被风雨洗得发暗。
孔宣朝那道轮廓走去。
靴底踩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每一步都稳。
走近了,他看见了。
那是一棵树的轮廓。
一棵枯树。
树不高,比荒原上那棵活着的树高不了多少。
枝干光秃,树皮呈深褐色,干裂成无数细密的纹路,像被火烤过很久。
孔宣停在枯树前。
树干了,可它没有倒,根扎在土里,像一根被钉入大地的楔子。
树干上有一道刻痕,比之前见过的都深。
切入木质深处边缘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描过。
刻痕的形状是一道斜线,从右下方向左上方,掠过树干中央。
孔宣伸手,指尖沿着那道斜线轻轻划过。木质干硬。
他绕着枯树走了一圈。
树的背面,树根处,有一块土壤微微隆起。
形状和大小,和之前那棵活着的树下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
土层很浅,底下是一只陶罐。
和那棵活树下埋的那只一样,拳头大小,敞着口,里面空的。
可这一只不是空的。
罐底躺着一片东西。
很小,比指甲盖大一些,灰白色的。
孔宣将那片东西取出,托在掌心。是一枚骨片。
比石片更轻,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长久握在手中过。
骨片上有一道纹路,弯的,和之前那块石板上的那道弧线一模一样。
可弧线的末端,多了一个小小的点。
像是画线的人,在落笔的地方点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到这里了。
孔宣将那枚骨片握在掌心,温热。
他看了枯树很久,然后蹲下身,将陶罐重新埋好。
将骨片收进袖中。
起身,继续向南。
枯树之后,荒原又恢复成灰白色,平坦的,空旷的。
没有沟壑,没有苔藓,没有裂缝。
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走到这里,在枯树旁停了下来,然后便没有再往前走过。
孔宣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荒原依旧平坦,天际线处依旧是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
风从南边吹来,干燥的,空空荡荡的,像一面被拂过的鼓面。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原路返回。
回到裂缝前时,天色正在变暗。
金翅大鹏坐在树下,那排幼苗的架子已经搭完了。
整整齐齐。那只灰褐色的鸟蹲在竹笼里,歪着头看他。
金翅大鹏站起身:“南边有什么?“
孔宣在他旁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骨片,摊开掌心。“一棵枯树。树下埋了一只陶罐,和之前那只一样。””
“”罐底有骨片,上面刻了一道弧线,末端有一个点。””
“”像在说:我走到这里,停下来了。“
金翅大鹏低头看着那枚骨片,看了很久。
“那他停在那里之后呢?“
孔宣将骨片收好:“不知道。没有更多的痕迹了。””
“”像是他走到那棵枯树旁,蹲下埋了这只罐子,然后站起来,走了。””
“”不知道去了哪里。“
风吹过两人之间,吹动那排幼苗的叶片,架起的竹篾让它们站得很稳。
孔宣靠着树干,望向南方。
他心中在想,那个人走到枯树旁,为什么停下?
是因为走不动了?
还是因为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还是没有原因,只是觉得走到这里就够了,不想再走了?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棵枯树的根还扎在土里,陶罐还埋在树下,骨片上的那道弧线还亮着。
那个人走了,可东西留下了。
东西还在,路就还在。
第二天清晨孔宣又去了南边。
这一次他没有飞,走着去。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
脚下的灰白色荒原铺展开来,空旷的,平坦的。
风迎面吹来,干燥而温热。
走了许久,他远远看见了那棵枯树。
深褐色的轮廓立在荒原上,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楔子。
他走到树前,绕到树后,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露出那只陶罐的盖子。
他没有打开它。
只是看着它,看着那片被重新覆上又被重新挖开的土。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在枯树前坐了下来。
背靠着树干,望着南方。
风从南边吹来,拂过他的脸。
荒原在天际线处铺展开来,空空的。
他坐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日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他一直没有动。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坐着。
下午的时候,风忽然变了一下方向。
从南风转为西北风,干燥而温热的风里,裹着一粒极细的东西,落在他的肩头。他抬手接住,摊开掌心。
是一粒种子,很小的,灰褐色的。
和那棵活树上落下的种子一模一样。
可这一粒没有焦痕,表面光滑,触手温热,像刚从枝头被风吹落。
孔宣握紧那粒种子,站起身。
他走到枯树的正面,蹲下身,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将那粒种子放进去,覆上土,轻轻压实。
然后他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一片新覆的土,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裂缝前时暮色正浓。
金翅大鹏蹲在苗圃边,正在给那株最高的幼苗解掉竹篾。
它已经站得很稳了。
“我今天去南边,在枯树旁坐着。””
“”有一粒种子落在我肩上。””
“”我把它种在了树根旁边。“
金翅大鹏停下手中的动作:“那棵枯树旁边?“
“嗯。“
“那它可能会活。“
孔宣在他旁边坐下,靠着树干,望着那道白光:“我知道。“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南边。
夜深了,风小了。
他站在枯树前,看着那粒种子埋下的地方。
土还是松的,像刚被翻动过。
他蹲下身,用手掌贴着那片土,感觉到土壤深处传来极微弱的温热,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
枯树站在他身旁,光秃的枝干在夜色中如一道深褐色的剪影,不再孤独。
他站起身,转身返回。
回到树下时,金翅大鹏已经睡着了。竹笼里那只鸟也缩成一团。
他坐在树根边,靠着树干,也合上了眼。
袖中那三片石片和那枚骨片安静地并排放着,夜风又大了一些,吹动那排幼苗,叶片在架好的竹篾之间轻轻摆动,没有倒。
天还没亮。
风还在吹。
可种子已经落进土里,正在等待。
天将亮时,那粒种子破土了。
芽尖雪白,像一根被水泡过的细针。
孔宣蹲在枯树旁,看着那根芽。
芽尖在晨光里颤了一下,然后缓缓伸直,朝着日光的方向。
他伸手碰了碰芽尖。
触感微凉,像碰了一下露水。
没有焦痕,没有旧伤。
干净的,新生的,像从来没被火烤过,没被冻过,没被遗忘过。
他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靠着枯树坐下了。
风从南边吹来。
他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日光从枯树的枝干间漏下来,落在新芽的叶尖上。
那芽又长高了一线,叶片舒展开来,薄薄的,边缘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
像一个刚刚学会呼吸的幼兽。
下午的时候,金翅大鹏来了。
他飞过来的,收翅落在枯树旁,低头看了看那根芽,又看了看孔宣。
“它在长。“
孔宣道:“嗯。“
“比你那边那棵快。“
“这边的土更老。它认得这种土。“
金翅大鹏没有追问。他在孔宣旁边坐下,也靠着枯树。
两人肩并肩,望着南方那片空荡荡的荒原。
风从南边吹来,干燥的,空空的。
可风中裹着一丝极淡的气息,新的,和昨天不一样。
“那边有东西。“金翅大鹏说。
“嗯。感觉到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像是有什么正在靠近。“
他站起身。
那根新芽在他脚边轻轻晃动,叶片擦过他的靴面,像是拽了他一下。
孔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
金翅大鹏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孔宣踏空而起,向南飞去。
那丝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正从南方缓缓向他延伸过来。
他飞了大约半个时辰,气息变得浓了。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丝,而是像一道从地底渗出的暗流,正持续稳定地涌上来。他放慢速度,低空掠过。
地面上出现了变化。
不再是灰白色的荒原,而是一片低矮的绿色,像是一层刚冒头的草芽,稀稀疏疏地铺在地表。
草芽很细,和枯树旁那粒种子长出的芽几乎一样。
他落在草芽旁边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
土层微温,是暖的。
草芽的根系很浅,刚刚扎进土里。
可它们的方向是一致的,全都朝南。
孔宣站起身,沿着草芽的方向向南走。
走了大约两里,草芽越来越密,越来越绿。
风里开始有湿润的气息。
不再干燥,像是远处的空气里正有水汽在聚拢。
他停下脚步。
前方,荒原的尽头,有一片低洼地。
洼地中央,有一小片水面。
不大,方圆不过数丈。
水是灰白色的,像一面被磨花的旧镜子。
孔宣走到水边蹲下,伸手探入水中,水是温的。
指尖触到水底时,碰到了一个硬物。
光滑的,圆润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他捞起来,摊在掌心。
是一块卵石,青灰色的,比拳头小一些,表面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弯的,末端有一个点。
和那枚骨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水面泛起极细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翻了个身。
他看了片刻,将卵石收进袖中。
没有多作停留,沿原路返回。
金翅大鹏还靠着枯树,见他回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卵石:“又找到了?“
“水里的。“
“像是一路在放东西,让人能顺着找。“
孔宣没有接话,他在枯树旁坐下,从袖中取出那片骨片和卵石,并排放着。
弧线相同,末端的点也相同。
“这是一对。一枚埋在土里,一枚沉在水里。“
“一左一右,像一扇门的门框。“
金翅大鹏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放完这些之后呢?“
“门框立好了,门板应该就在附近。“
孔宣将骨片和卵石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向枯树的正前方。
他站定,闭目。
风从南边吹来,拂过他的脸。
他感知着脚下这片土地,感知着那片新埋的种子,感知着那层正在向南蔓延的草芽。
然后他感知到了。
在枯树正前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地表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
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掌贴着地面。
土层比周围的土更密实,像是被反复踩踏过。
他拨开浮土,露出一块石板。
比之前那些都大。
边缘规整,磨得光滑。
石板上刻着一幅图。
线条简洁,像是一个轮廓。
有两条弧线分列左右,中间有一道横线,横线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圆。
像一扇门的形状。
有两根门框,一道门楣,门中央有一个锁孔。
孔宣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按在那个小小的圆上。
石板微微震了一下,像什么被触动了。
然后他脚下的地面向下沉了半寸。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地面又沉了半寸。
然后一道裂隙从石板边缘裂开,沿着一条笔直的线向南延伸,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正在切开大地。
裂隙没有继续扩大,大约三尺宽便停了。
裂隙内壁光滑,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风从裂隙中涌上来,干燥而温热。
和他身上那些石片的气息一样。
孔宣站在裂隙边缘,低头向下望去。
深处有一线极淡的光,像远处燃着一盏灯火。
他没有急着下去。
先蹲在裂隙边缘,等那阵风停了,然后将那枚卵石贴着内壁放了下去。
卵石沿着内壁一路滚落,发出细密连续的声响。
声响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然后停了。
像是落在了底部。
孔宣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金翅大鹏说了一句:“我下去看看。“
便侧身踏入裂隙,踩着内壁上凸起的岩棱,一级一级向下。
洞壁越来越冷。
裂隙越来越宽,从三尺扩到一丈,又扩到两丈。
下到大约二十丈深时,他看见了光。
淡黄色的,温润的。
他落在底部。
脚下是坚硬的灰白色岩石,干燥的,没有尘土。
前方是一道通道,不高,需要弯腰通过。
通道尽头,那盏灯亮着。
是一盏陶灯。
不大,搁在石台上,灯芯燃着细小的火焰,火苗稳定。
像是刚刚被人点上的,又像是已经烧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