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意思就是......”
“你进京赶考,试还没有考,就先买了一套宅子?”
张大白鹅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魏逆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京都住了两年,知道这里的房价。
顺天府知事许礼的那套宅子
虽说不大,地段也不算最好,但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
一个举子,还没考上进士,就敢在京城买房,这是什么操作?
“张兄,你这会不会……”魏逆生斟酌着措辞。
“不会不中。”
知道魏逆生担心什么的张载直接打断了他。
语气笃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的春光里,嘴角挂着淡笑。
“魏兄,在下离家之前,曾对家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自能留京。”
张载放下茶盏,转过头来看着魏逆生。
不是狂妄,不是自信,是一种更深层、近乎固执的信念。
“东华门下,必唱我名。”
一句话,掷地有声。
张载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速不快,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但不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是读书人对自己才学的笃定
我知道自己值多少斤两,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这是一种底气。
不是家世给的,不是钱财给的
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苦读、思考、沉淀,一点点攒出来的。
魏逆生佩服虽佩服,但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那你身上……还有钱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冒昧。
可张载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很坦然。
“没有。”
魏逆生一怔。
“一文钱都没有了。”
张载摊了摊手,那副光棍模样与方才说“东华门下必唱我名”时的笃定判若两人
倒像个赌光了家产的赌徒,却还笑嘻嘻的。
“买宅子花光了?”
“花光了。”张载点头,“连书童的月钱都欠了两个月了。
那小子精得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公子,该发月钱了。"
我只好跟他说,"等中了进士,双倍补你"。”
“张兄倒是豁达。”魏逆生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豁达。”张载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是我离家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属于京都。”
“我生在西安府,长在西安府,可我心里清楚,那个地方留不住我。
不是嫌弃,是命里该着。
就像树要从土里长出来,鱼要往水里游
我张子厚,就该在京都。”
“所以我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了这套宅子上。
中了,我留在京都,宅子就是我的根。
“不中......呵呵!!”
“不会不中。”
魏逆生听着这些话,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佩服,是一种惺惺相惜
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在魏家偏院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一辈子窝在那个角落里。
他知道自己会走出来,会站在更大的天地里,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只不过他没有张载那种从容。
他是咬着牙、攥着拳、一步一步硬生生挤出来的。
张载却是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走进来的。
“张兄。”魏逆生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
张载也端起茶盏。
两人隔着一张小桌,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祝张兄东华门下,唱名在列。”魏逆生说。
“祝魏兄亦如是。”张载笑道。
两人各饮了一口,放下茶盏,相视而笑。
堂中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魏逆生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方才北宋张载幼时别人夸他的。
"志气不群,知虚奉父命"
不过那是因为张载父亲张迪在涪州知州任上病逝
时年15岁的张载和5岁的弟弟张戬、母亲陆氏,护送父亲灵柩北归
路途之中,张载一家侨寓于眉县横渠,后索性在横渠镇安家。
这少年丧父,使张载成熟较早,所以才有一句夸问。
知道这个情况的魏逆生不确定,于是继续问
“张兄,你离家时,你家中可曾说过什么?”
“家中无事,母亲幼弟皆在,无忧”
张载说完又想了想,皱眉继续道
“倒是家父说,"你既然要走,就别想着回来。
家里那几亩薄田,是你弟弟的,没你的份。
你在京都混得好,是你的本事
混不好,也别写信回来哭穷,为父没钱给你寄。"”
魏逆生听完,知道张载的父亲还在世才笑道
“你父亲……倒是实在。”
“实在得很。”张载笑道,“所以我不敢不中。
中了,便衣锦还乡,让他老人家脸上有光。
不中,我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
两人又笑了一阵。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聊了一盏茶的工夫
笑声渐渐歇了,张载便起身告辞。
魏逆生送到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穿过巷子,进了隔壁那扇虚掩的黑漆木门。
门关上,巷子里又安静了。
魏逆生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看着隔壁院墙上探出来的一枝桃花,站了很久。
“公子,这位张公子……”崔福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连买房的钱都有,却连月钱都发不出了?”
魏逆生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破釜沉舟。”
崔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魏逆生转身走回书房,重新坐到书案前。
桌上那篇策论还摊在那里,墨迹已干,魏逆生却笑了一声。
“横渠先生。”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哈哈,寇准,寇莱公都在,有你又何尝有怪呢?”
当然,这话张载是听不见的。
他此刻正在隔壁院子里,指挥书童搬箱子,一边搬一边喊
“轻点轻点!那箱子里装的是书,不是砖头!”
书童嘟囔了一句什么,张载没听清,也不在意
只是站在院中央,负手看着头顶那片天空。
京都的天,比西安府的要低一些
云也密一些,可他觉得,这才是他该看的天空。
于是深吸一口气,大声念了一句。
“东华门下,必唱我名!”
书童在屋里翻了个白眼,继续搬箱子。
隔壁院子里,魏逆生听见这一嗓子,笑出了声。
曲娘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走进来,放在案上,轻声问
“公子笑什么?”
魏逆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笔
蘸饱浓墨,在策论的最后,又添了四个字。
“为生民命。”
写罢,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