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死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混混沌沌,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
加上孟牢头是个寡言的人,送饭来便搁下,收碗去便拿走,从不说话。
魏逆生问过他两次外面的事
他也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第三次魏逆生便不问了。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孟牢头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死牢里的规矩,犯人不得与外界通消息。
孟牢头能给他一盏灯,已是天大的情分,不能再为难他了。
所以魏逆生便不再问,只是每日在牢里枯坐
偶尔起身踱几步,更多的时候是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想一些事。
“不知道福娘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中举头日,冯衍就转告他,说福娘被大长公主留在府中
暂时出不来,但性命无虞,让自己放心。
虽然性命无虞,但魏逆生知道她肯定不开心。
毕竟福娘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
高兴了笑,难过了哭,生气了鼓腮帮子,全都写在脸上。
她被大长公主强留在府中,不能来吊唁魏安,不能来看他,一定很难过。
.......
今天魏逆生跟往常一样,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甬道里照常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孟牢头又来送饭,结果脚步声却在牢房门口停下了。
锁响动,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人站在门口。
“魏小公子,许久未见。”
听见这个特征明显的声音
魏逆生先一怔,然后睁眼望去。
果不其然,来人是王承这个皇帝的贴身太监。
不过,上一次见王承,还是两年多前,在西安门外那个小院里。
两年多过去了,他长高了不少,也长了不少见识。
可王承还是那个王承,紫罗袍,白净面皮。
“王公公。”魏逆生站起身来
囚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落,倒显得有些狼狈。
但还是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两年多不见,魏小公子长高了不少。”
王承站在门口,看着魏逆生,轻笑道
“比当初在西安门外那个小院里,高了大半个头。”
魏逆生垂手而立,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王承来做什么。
当然,不知道,自然也不敢问。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王承开口。
王承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迈步走进牢房,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地方,倒是清静。”王承收回目光,看着魏逆生
“魏小公子在这里住了几日了?”
“学生不知。”魏逆生想了想,摇了摇头:“牢里光淡,分不清日子。”
“见不得光,是这个理。”王承点了点头,也不追问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将帕子收回去,负手而立。
“奉陛下口谕。”
魏逆生心中一震,连忙跪下:“学生恭听。”
“魏家子,你在牢里待了几日,可曾后悔?”
“学生不悔。”
王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朕就知道你不悔。”
“没了。”王承笑了笑。
“没了?就两句?”魏逆生怔住了。
不说不杀,不说放,不说怎么处置,只说“朕就知道了”?
王承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盖着一块黄绸,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小太监将托盘放在墙角,便退了出去。
王承揭开黄绸。
魏逆生神情随之一动。
托盘上,放着他的银鱼袋和那方“国瑞”玉衡。
“王公公……这……”魏逆生的声音发涩。
王承将银鱼袋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放回托盘上,转过身看着魏逆生。
“魏小公子,这东西是陛下恩赐,岂能随意让人摘了去?”
“而且……”王承话中带意
“你身上有功名,有恩典。
陛下未下旨之前,这些东西,谁也不能摘。”
说完,王承很会来事,直接亲自上前想给魏逆生戴上。
魏逆生见状,连忙惊恐,自己动手。
王承见状很满意,然后直起身附耳说了一句悄悄话
“魏小公子,当年你我一见,陛下有言,自是一诺千金。”
“王公公……”魏逆生声音哽咽,“学生……学生愧对陛下厚望。”
王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小公子,杂家说句不该说的话。”王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在牢里这几日,外面可没消停
冯太傅连夜进宫,在御书房里跟陛下说了小半个时辰。
秦司业虽在外游学,但依旧传信国子监召集门生,说要联名上书保你。”
“还有……”王承语气顿了顿,嘴角带笑。
“还有一位小娘子,在坤宁宫也跟皇后娘娘说了几句话。”
“娘娘和陛下都很欣慰……”王承说完拍了拍魏逆生的肩膀
“娘娘甚至说了一句话。”
“少年夫妻,亦不过如此,岂能拆乎?”
魏逆生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王承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劝,也没有走。
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魏小公子,话就说到这。”
魏逆生抬起头,眼眶通红:“学生送王公公。”
“不必送。”王承摆了摆手:“你好好待着,别胡思乱想
我还是那一句话,陛下未下旨之前,没有人能动你。”
说完,王承转身走出了牢房。
铁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灯油快燃尽了,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魏逆生擦干眼泪,将玉衡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魏伯。”
“老师还在。福娘也在。”
“我……我不是一个人。”
.......
宗人府。
宁王自那日被长戟挡回,便再没有出过这道门。
每日有人送饭,有人送水,有人送来干净的衣裳和洗漱的用具。
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可什么都不对。
门外的守卫换了三班,每一班都比上一班更沉默。
起初还有人叫他一声“王爷”,后来连这声称呼也省了
只是开门,关门,送饭,收碗,一言不发。
但宁王不在乎了。
因为他在乎的人已经死了。
姜钰的尸体被运回了宗人府,停在偏殿里。
宁王去看过一次,只看了一次。
至于自辩。
辩什么?
儿子都死了,辩给谁看?
反倒是每日只是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有时他会拿起姜钰的旧衣裳,抱在怀里,一抱就是一整天。
这天,送饭的时辰到了。
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端着食盒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
菜与往日无异,但小太监却说了一句:膳热。
“膳热......”宁王神情一顿,上前伸手将饭菜全部扒开。
果不其然在肉食中发现了东西。
是张纸,纸很小,叠得方方正正,只有拇指大小。
宁王将其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冯衍出手,魏子无罪,彰当为宗亲虑!】
“冯衍出手,魏子无罪。”
魏逆生杀了他儿子,冯衍出手,皇帝要保他无罪。
“彰当为宗亲虑。”
他,姜彰,当为其他宗亲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