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同其牢坐落在城南一隅,离贡院不过两条街。
高墙厚壁,铁门重锁,秋风瑟瑟。
门前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半只耳朵,另一只少只眼
倒也省了睁眼审听看这人间不平事。
魏逆生审完供词被带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狱卒们正围在一处喝酒赌钱,骰子掷在破木桌上,叮叮当当响得热闹。
一碟花生米,半坛劣酒,几个人凑在一盏油灯下,脸都映得黄蜡。
这时,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谁?”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抬起头来,酒碗还端在手里,眼睛眯缝着朝门口张望。
待看清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将碗搁下,站起身来。
“哟,这么晚了还有犯人?”
他上前下打量着魏逆生,目光在那身麻衣上转了一圈
“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
带队的捕快,是应天府的老差役了。
他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递了过去。
“今夜新收的犯人,这是文书。”
狱卒识字不多,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便丢还给捕快,笑嘻嘻地问:
“什么案子?偷了人家东西,还是打了人家孩子?”
捕快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杀人。”
“杀人?”狱卒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凑近了些,“杀谁?”
“宁王世子。”
满屋寂静。
骰子不响了,酒碗不碰了,花生米也不嚼了。
几个狱卒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钉在魏逆生身上。
“宁……宁王世子?”另一个狱卒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怎么关到咱们这儿来了?”
“是啊!这样子的家伙应该转刑部诏狱或者大理寺啊!
应天府大牢关得住这样的人?”
“就是就是,万一出了差错,咱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几个狱卒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慌。
“行了,行了!”捕快叹了口气,将文书往桌上一拍
“总之,上头的命令,先收监。
你们把人看好了,别出岔子。旁的不用你们操心。”
“不操心?”一个老狱卒苦着脸,“捕头儿,你说的轻巧。
这可是杀了宗亲的人!
万一夜里跑了,或者死了,咱们这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跑不了,也死不了。”周捕快看了魏逆生一眼
“你们看好了就是。”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些狱卒,补了一句:
“还有,上头的吩咐,此人有功名在身,不得用刑,不得折辱。”
“这,你们要记死了。”
“功名?”满脸横肉的狱卒一怔,重新打量着魏逆生
“什么功名?”
“是个举老爷,今科解元。”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狱卒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最后还是牢头站了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孟。
他在应天府大牢干了三十年,什么犯人没见过。
于是孟牢头走到魏逆生面前,也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又移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魏逆生没有说话,跟着他往里走。
牢房在深处,要经过三道门,每一道都有狱卒把守。
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土墙。
越往里走,空气越来越潮,隐隐约约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孟牢头在一扇牢门前停下来,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钥匙
就着墙上的油灯找了半天,才找到对的那一把。
锁很旧,钥匙插进去要用力拧好几下才能打开。
牢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牢房。
一丈见方,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缺口破碗。
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小洞,高高在上,透进来一点点光。
“进去吧。”孟牢头侧身让开,声音平淡。
魏逆生迈步走进牢房,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处扫过,最后落在那小洞上。
窗外,月亮正圆。
他忽然想起魏安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小公子,你看这月亮,照着咱们这院,也照着那些高门大户的宅子。
可见老天爷是公道的,不分贵贱,谁都给一点光。”
魏逆生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孟牢头。
“能否借一盏明些的灯?”他问,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孟牢头怔了一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铁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魏逆生叹了口气,在稻草上坐下来,靠着土壁,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
锁又响了。
魏逆生睁开眼睛,看见孟牢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然后走进来,将油灯放在墙角。
又看了魏逆生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干饼,搁在灯旁边。
“吃吧。”他声音很淡,“饿死了,我们都要砍头的。”
魏逆生看着那块饼,又看看那盏灯,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孟牢头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沉默了片刻,才说:“姓孟,叫我孟牢头。”
“孟牢头。”魏逆生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多谢。”
孟牢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铁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
牢房外的过道上,孟牢头搬了一把矮凳,坐在过道尽头
离魏逆生的牢房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那盏灯。
手里捏着一壶酒,不时抿一口,也不说话。
这时有年轻的狱卒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孟头儿,你怎么还真给他灯啊?”
孟牢头没看他,慢慢咽下嘴里的酒,才开口:“你管他什么来头。”
“里间那可是死牢,死牢哪有给犯人点灯的规矩?”
“规矩?”孟牢头终于转过头,看了年轻狱卒一眼,见是刚刚没有在外面的便笑道
“来不久吧?”
“是,是!这不,大家在外头吃酒耍赌,我就在里头值班,嘿嘿。”
见是新人,孟牢头也笑说道
“老子在这大牢里干了三十年,什么犯人没见过?
杀人的,放火的.....哪个不是进来就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
他顿了顿,又抿了一口酒,“可你见过这样的吗?”
年轻狱卒摇了摇头。
“进来不哭不闹,不求饶,不喊冤,进来就问能不能借一盏灯。”
孟牢头又看了一眼那间牢房,声音低了下去,“这样的人,最麻烦。”
“麻烦?”
“没错,十年前,一个读书人,得罪了权贵,被构陷下狱。
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问冤屈。”
年轻狱卒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孟牢头冷笑一声
“后来案子翻了,读书人出了狱,一路做到了御史。”
“所以啊!”他端起酒壶又抿了一口
“老子看见这种人,心里就发怵。”
年轻狱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敢再问了。
孟牢头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那间牢房里。
刚被带进来时,魏逆生腰间的素银鱼袋就已经被摘了。
方才登记造册时他还亲手摸过,鱼袋背面刻着“越品恩荣”四个小字,一看就知是宫里的物件。
“十三岁的孩子越品恩荣,啧!”
孟牢头叹了口气,将壶中最后一口酒饮尽,站起身来,又往那间牢房看了一眼。
“这可比读书人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