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清晨,贡院钟响三声,考试结束。
号舍的帘子一扇扇掀开,学子们鱼贯而出,神色各异。
魏逆生提着包袱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三天的号舍生活说舒服都是骗人的。
崔福驾着马车已经在贡院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见魏逆生出来,连忙迎上去,接过包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公子,你瘦了。”
“三天没吃好睡好,能不瘦么。”魏逆生笑了笑。
崔福没有再说什么,扶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魏逆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手里还攥着那方“文衡”玉印,指腹摩挲着“国瑞”二字,一下,又一下。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京都的秋阳照进来
落在魏逆生脸上,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
秋闱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等放榜了。
.......
景和十年七月二十日,应天府贡院。
考试已经结束两日,贡院大门依然紧闭。
学子离,考官闭。
在出榜前,所有考官都得在这片高墙之内待着
吃喝拉撒、阅卷评分、争论定等,一样都不能少。
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朝堂上谁又弹劾了谁,一概不知。
能看见的只有天,能踩着的只有地
能面对的只有那一摞摞堆成小山的考卷。
....
贡院深处的阅卷公堂极阔,能容百人。
北面墙上挂着“至公堂”三字匾额,堂中摆着十几张长案,每张案上都堆满了试卷。
主考官宋景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试卷,看得入神。
宋景今年五十有七,国子监祭酒,曾任翰林学士
三年前被点为景和一朝的第一次乡试主考。
此刻宋景正在看第一场的四书五经义试卷,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这个考生,有点意思。”
宋景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堂中所有人听见。
权同知贡举周慎坐在他左手边,闻言探过头来:“哪一份?”
宋景将试卷递过去,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周慎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咦”了一声。
“这"明德"二字,解作"天理之在人心者"
又说"明之者,去其蔽也"……”
周慎抬起头,看向宋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说法,怎么没在哪儿见过?
既不是今理的路数,也不像心学的调子,倒像是……自成一派?”
宋景没有立刻接话,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自成一派有什么不好?
今理讲"明天理、灭人欲",心学讲"致良知"
这个考生既不废,也不弃,把两家揉在一起,揉成了自己的东西。这是本事。”
周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宋景说得有道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堂中其他考官听见这边的动静,也纷纷凑了过来。
点检试卷官赵恒是个老翰林,入仕三十余年
经义文章看得比饭还多,接过试卷看了几眼,便连连点头。
“这个"去其蔽也"用得好。”赵恒扶了扶眼镜
“《大学》讲"明明德"。
历来说法太多,反而把简单的东西说复杂了。
但此解义说把"明"字解作"去蔽",一下子就通了。
德本明,只是被遮蔽了,去掉遮蔽,明德自现。
简洁明了,不拖泥带水。”
参详官孙茂却有不同的意见。
他是个理学的,最重正统,对心学那一套向来嗤之以鼻。
于是接过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
“今理之学,讲的是"格物致知",要穷尽事物之理,方能明天理。
这个考生把"明德"直接说成"天理之在人心者",这是心学的路数!
心学讲"心即理",把天理收归人心,这是谬误!
今理讲"性即理",天理在外,不在内!
这个考生内外不分,岂不是乱来?”
孙茂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引来了堂中其他考官的注意。
宋景听着孙茂的话,没有急着反驳,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孙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宋大人请讲。”
“《中庸》说"天命之谓性"
这个"性"在哪儿?在人身上,还是在天上?”
孙茂一怔:“自然在人身上。”
“那"率性之谓道",这个"道"又在哪儿?”
“也在人身上。”
“那就对了。”宋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天理在人身上,就是性。
性发出来,就是道。
这个考生说"天理之在人心者",有什么不对?
今理讲"性即理",心派讲"心即理"
一个从本体上说,一个从工夫上说,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东西。
这个考生能把两家融在一起,说明他读通了,不是死读书的呆子。”
孙茂被宋景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哼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宋景也不在意,将试卷放回案上,提笔在卷面上批了一个字。
“甲上。”
周慎探头看了一眼那个“甲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宋大人,这就定甲上了?”
“此义文章甚好,为何不可定甲?”
......
第一场的阅卷持续了两日,第二场的公文写作又看了一日。
魏逆生的试卷在两场中都得了极高的评价
尤其是第二场的判词,写得干净利落,条分缕析
连一向挑剔的孙茂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最后给了个“甲中”。
可到了第三日的策论考卷,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