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
三人说完,祠堂内一片寂静。
魏逆生站在门口,抱着大伯的牌位,听完这三人的话。
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魏和也皱起眉头,不知这孩子在想什么。
终于,魏逆生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三个人,族长、父亲、族老。
然后,笑了。
先是很轻的笑,然后是越来越大的笑声,最后竟是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嘲讽。
魏明德忍不住喝道:“你笑什么?!”
魏逆生止住笑,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缓缓开口
“好一个"亲亲"压"尊尊"!好一个"孝道"压"宗法"!好一个"祖训"压"国法"!”
“三位的这番话,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魏逆生语气一顿,笑容陡然收敛,目光变得凌厉如刀
“句句皆是歪理!”
话落,魏逆生率先转向族长魏和,目光直视:“族长方才引《曲礼》"十年以长"之句
却忘了《礼记·丧服小记》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是......”魏和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别想了,我来告诉你!”魏逆生朗声道:“"亲亲、尊尊、长长,男女之别,人道之大者也。"”
“此三者并列,何曾说过"亲亲"高于"尊尊"?”
说完,上前一步,声音拔高:“若"亲亲"真能压"尊尊",那历朝历代何必立嫡长子?
何必定大宗小宗?何必有"宗子袭爵,诸子折产"之制?”
魏和脸色一变。
魏逆生继续道:“再说"孝道"。族长,你方才说我态度倨傲、不敬尊长。那再问你.......”
“《孝经·谏诤章》第十五,圣人如何说?”
“《孝经·谏诤章》第十五是说,是说......”
“是说!!"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他盯着魏和,目光如炬:“今日诸位欲行不义之事,欲陷我于不守宗祧,欲陷我不尊恶名。
我若顺从,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我今日之"争",正是圣人所许之"大孝"!”
魏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魏逆生转向魏明德,目光复杂,但声音平静:“还有父亲……”
“这,是我最后一次称您为"父亲"。”
魏明德脸色一僵。
“你刚才说"骨肉之爱,不可以简"。
好,我便与您论一论这"骨肉之爱"。”
“《仪礼·丧服》"为人后者"章,郑玄注云:"于来后者,为之子也。"
贾公彦疏云:"既为人后,则如子于父,而绝其本生。"”
“"绝其本生"四个字,父亲大人是否还识得,认得?!”
魏明德张口结舌。
“呵呵,不用想了,这不是我定的,这是圣人定的,是礼法定的!
而且刚才过继,您也亲手在祖宗牌位前烧了文书、磕了头、认下的!”
“所以,你现在说,"我是你生身之父",此言大谬!”
“自过继分宗之后,我于本生一族,礼当降服不杖期。
你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
“您以叔父之身,却欲以父子之情动我,这不是骨肉之爱,这是以情乱法!以私害公!以小宗乱大宗!”
一句【你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
让魏明德脸色惨白,后退一步,说不出话来。
魏逆生转向那位族老,目光冷厉:“族老方才提"幼子产业,亲长代管"的祖训。
敢问族老,这"祖训"载于何处?写于何书?可有历代宗子画押?可有官府钤印?”
族老一愣,支吾道:“这……这是口口相传……”
“口口相传?”魏逆生冷笑,“那我便与您论一论"口口相传"之外的律法。”
“《周刑统·户婚律》"卑幼私用财"条疏议曰:"凡是同居之内,必有尊长。
尊长既在,子孙无所自专。若卑幼不由尊长,私辄用当家财物者,十匹笞十,十匹加一等。"”
“此条说的是"同居"!说的是未分家之子孙!”
“而我长房,自我刚刚之继之时,便已与本生父分宗别籍!
所以我长房与诸位,早已不是"同居"!”
“既不同居,何来"尊长代管"?”
族老脸色涨红,想反驳却无从下口。
魏逆生继续:“至于"嗣父当年由祖父代管"之说,族老怕不是记错了?
嗣父当年,祖父尚在,那是"父子同居",自然可由祖父代管。”
“而我如今,长房之内,唯我一人,我便是这长房的"尊长"!
诸位于我,乃是"别居"之亲族,何来"代管"之权?”
“至于您方才说"祖训百年",我今日也有一句圣人言回你!!”
“《孔子家语》曰:"乡愿,德之贼也。"
何谓乡愿?便是那些假借祖宗之名,行一己之私,坏真正礼法之人!”
“族老今日所言,正是此辈!”
“你....你居然辱我....”族老脸色煞白,颓然坐下。
魏逆生深深缓了一口气,最后才重新转向魏和
“族长怕我告官坏了名声,怕我影响科举仕途,怕我受唾弃。”
“那我也问你一句......”
“今天若我不告官,任凭诸位将长房产业瓜分殆尽
那我这个过继分宗之人,身无长物、饥寒交迫,连束脩都凑不齐,我还考什么科举?我还求什么仕途?”
“届时,只怕会有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看,这就是那个守不住祖业的魏逆生,活活饿死!"”
“名声?我若今日屈从,我连"人"都不是,还谈什么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如冰:“至于您说"告父者绞"
父亲大人方才已亲口承认,他是我"叔父",不是我"父"!”
“我告的是"叔父谋夺侄产",不是"子告父"!”
“这条律,吓不住我!”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魏逆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悲壮
“即便背上"忤逆"之名,我也要告!”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今日之事,是"义"之所在。护我长宗祧、守我嗣父业、正我宗族名分,这便是我的"义"!”
“我宁可站着背着骂名告到府衙,也绝不跪着捧着"孝名"被人吃干抹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