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德回房的同一时间,偏院。
魏逆生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论语》。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书页上,暖洋洋的。
魏安在一旁整理书册,轻声道:“二公子,我这一些时日回了一趟族中,没见到魏家族长。
魏家族中人说,老爷子去访友了,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不过这事,族中是没有资格做主的,过继长房,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发话。
毕竟老爷当年当着全族人下誓,说长房一脉只有至亲可继。
族中人本就看中长房产业,老爷过世的葬礼上他们都敢带人来闹
幸好当时老爷余威还在,加上刚刚好陛下派人来降追封恩旨,所以你父亲借势将他们都压回去了。
如今你求他们帮忙,你本身又是二房嫡系,完全折损了那一群家伙的利益,他们不可能出面的。”
听见魏安的话,魏逆生叹了口气。
“魏伯,我又何尝不知呢?
但我没想到,父亲这么能忍,我都这样子了,他也是硬是不提过继一事。”
“二公子,这种事,急不得。”
魏逆生见状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书,又问
“正院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魏安压低声音:“老爷今日休沐。方才崔氏带着小公子去了中堂,这会儿还没出来。
听说是……为娘家兄弟的事求老爷。”
魏逆生抬眸:“娘家兄弟?崔福?”
“不是,崔福是小娘生的,崔氏要帮的是她的嫡出兄长
“她那兄长,在太原府为官。想调回京都,托老爷帮忙。”
魏逆生沉默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太原府调回京都,父亲有这个本事?”
魏安摇头:“老爷哪有这本事。他如今也在为冯家的事发愁呢。”
“老爷拜师宴后给冯家递了拜帖,半个月了,石沉大海。”
“冯家?”魏逆生皱了皱眉。
"冯半朝,魏一角"这种家族谚语,魏逆生自然是知道,毕竟以前魏明德没少吹。
“冯家那边,魏伯怎么看?”
魏安沉吟了一下:“老奴也说不好。
冯公当年和老爷是同榜进士,冯公为状元,老爷是探花,两人交情不错。
但如今冯公致仕了,门生故吏遍天下,想见他的人多着呢。
你祖父若在,冯公说不定已经主动上门,但你父亲这个工部主事……”魏安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魏明德这个工部主事,在冯家眼里,可能真不算什么。
魏逆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而是继续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安静而平和。
过了许久,才忽然开口:“魏伯,你说父亲现在,在想什么?”
魏安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大概是在想,冯家为什么不见他吧。”
魏逆生微微一笑:“不是。他是在想,如果冯家真不见他,他该怎么办。”
说完,魏逆生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正院方向隐约可见中堂的屋檐。
“他怕的不是冯家不见他,”魏逆生轻声道,“他怕的是,冯家不见他这件事,会让别人知道。”
魏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魏家清贵,世交冯家。这是他挂在嘴边的牌面。
如果这张牌面没了,他在工部,在同僚面前,还怎么抬头?”
说着魏逆生转过身,看着魏安:“所以他会继续等。
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到不能再等为止。”
“他不肯承认,冯家已经看不上他了。”
魏安沉默良久,低声道:“二公子,看得真透。”
魏逆生摇摇头:“不是我看得透。
是他在局中,我在局外。
不过,冯家的确......”
突然,魏逆生话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对啊!冯家的力量可比魏族族人大多了!
反正自己现在也是在乱抽牌,那为什么不主动去抽一下冯家的牌呢?!
冯家和魏家是世交。
准确地说,是冯公和自己祖父是世交。
魏安,是祖父当年的亲信书童。
他知道的旧事,比父亲都多。
如果能让魏安出面,以祖父旧仆的身份,递一封拜帖……
冯公即便不见父亲,也不一定不见祖父的故人。
更何况,自己手上还有一张名望牌。
十岁拔剑诛奴,陛下亲口夸赞。
想到这,魏逆生突然将书合上,转过头问道
“魏伯,你觉得,我给冯公上一封拜帖,如何?”
“哈?”听见魏逆生这话,魏安明显是没有反应过来
“二公子,你给冯家递帖……这……”
“这也是一个办法,不是吗?反正魏家族中废物用不上
我也不能在偏院中等死,否则父亲再拖上数月甚至数年
等我这"烈子"的热度散去,等影响力消失。
到那时,主动权就不在我手上了。”
“而且我已经十岁了。科举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听见魏逆生的话,魏安皱了皱眉,但没有反对,于是点了点头。
“好!二公子说写,那就写!!”
魏逆生嘴角勾起:“那现在就写。”
魏安立即上前,研墨、铺纸、镇纸。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魏逆生提起笔,蘸饱墨,悬腕沉思。
这封拜帖,必须写得不卑不亢,必须有足够的分量让冯公愿意一见。
不能以“魏明德之子”的身份写。
父亲那边已经石沉大海,这条路走不通。
必须以“魏峥之孙”的身份写。
必须提起祖父和冯公的旧情。
那些旧事,他知道的不多,但魏安知道。
“魏伯,祖父和冯公,当年到底有多深的交情?有没有什么事,是冯公一定记得的?”
魏安想了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追忆:“有。”
“老爷和冯公是同年进士,一起入的翰林。
后来老爷去了户部,冯公去了吏部。两人一生交好,从未红过脸。”
“但要说冯公一定记得的事……”魏安顿了顿,目光悠远
“当年老爷过世,冯公来府上吊唁,在灵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谁劝都不起来。
最后他对老爷的牌位说了一句......”
“"文岳兄,你放心。你魏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魏逆生心中一凛。
在古人看来,这句承诺,分量很重了。
于是当场,提笔,落墨。
烛火摇曳,映在宣纸上。
瘦劲挺拔的“瘦金体”一笔一划,缓缓显现。
随着拜帖写完最后一个字,魏逆生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纸上那瘦劲的字体,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凌厉而不失风骨。
魏安凑过来,一字一句读完,夸道
“二公子你这帖子,冯公若看了,一定会见的。”
魏逆生摇摇头:“不一定。冯公若不想见魏家的人,我这帖子也未必有用。”
说完顿了顿,把帖子折好,递给魏安:“魏伯,这帖子,不能走魏府的门路。
必须由你这位祖父旧人,亲自送去冯府。
最好能让人递到冯公本人手里,别压在门房。”
“是二公子!”魏安郑重接过,贴身放好,转身离开。
等,魏安离开后,魏逆生才重新翻开书
“如今,成与不成,都只能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毕竟等,是最被动的。哪怕撞南墙,也要先撞了再说。”
——
【主角写的拜贴全文(不占本章字数,咸鱼单独摘出)】
魏氏晚生逆生,谨奉书于冯公阁下:
晚生闻之:松柏有岁寒之操,不因霜雪而改;金石有铿锵之音,不因岁月而泯。
昔者先大父文端公与公同榜登科,同入翰林,平生交契,生死不渝。
晚生虽未及见公,然常闻先大父临终之际,公跪灵前一诺
此语传于祖父书童之口,铭于晚生之心,至今十载,未尝敢忘。
晚生不幸,落地而母亡,祖父亦去。十年幽居偏院,无人问津。
然先大父之遗训,未尝一日敢堕。今岁春,有恶奴当众辱晚生为“灾星”,谓晚生“不该活着”。
晚生思之:祖父文端公,一生清贵,母亲卢氏,朝廷旌表节妇。
晚生虽幼,岂容恶奴辱及先人?遂拔剑诛之,以正家法。
此事蒙陛下亲口褒奖,秦公青眼有加。
然晚生自知,此不过血气之勇,不足称道。
唯念先大父与公旧谊,耿耿于心,不敢自弃。
今冒昧奉书,非敢有所求,惟愿登门一拜,亲聆公之教诲。
若蒙不弃,赐以一見,晚生幸甚,先大父泉下有知,亦当含笑。
魏氏晚生逆生,顿首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