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第三次路过的时候,从望月楼里走出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这人在摊子前头站住了。
他盯着那盆凉拌皮蛋看了好一会儿,问:“这是啥?”
陈华说:“凉拌皮蛋,自家做的。”
那人要了一份,尝了一口,又买了两份打包带走。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摊子上的招牌。
晚些时候,那人又来了,态度带着几分客气,对陈华说道:“我是望月楼的采买管事,我家掌柜想请陈老板到酒楼里说说话。”
态度虽客气些,却也不是商量的口吻。
陈华心中一突。
他将担子放在路边,叫郑小满看着,便跟着那管事往酒楼里走去。
路上他后知后觉,觉出自己办这事的不妥当来。
他只想着不愿卖方子给醉仙楼,想着扯能与醉仙楼抗衡的望月楼的虎皮,但却没想到,望月楼这样的地方,虎皮又哪是这么容易能扯动的?
若望月楼的掌柜态度比醉仙楼更坏呢?
又或者,这两家干脆先联手,逼得他们不得不拿出方子,之后再想办法将他们赶出城去?
随便找些地痞流氓来捣乱,他们的摊子就干不下去了。
陈华心中愈发忐忑,脑海已全是坏念头。
然而当他面对望月楼掌柜,依旧咬牙说出“方子不卖”的时候,掌柜脸色却没变,还问他能不能长期供货。
陈华在心中狠狠松了口气,赶紧说可以,每天能供三十个。
掌柜说三十个有些少了,但听陈华说做这东西得花时间,家里人手不够,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定下每日送皮蛋三十个的生意,还说愿意每个多出些钱,只是得签下契约,陈家的皮蛋只能供他望月楼一家,不得再供与旁人。
也就是说,零散卖也不行。
陈华本想一口答应,但莫名的,又觉得不大妥当。
他犹豫着道:“只供您望月楼一家,怕是……”
怕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出。
那厢掌柜的却替他说了:“既然如此,便订个三年之期,只供我望月楼一家如何?”
掌柜依旧是笑眯眯的,他那样说,本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现在看陈华的表情便知这位陈老板虽然出身不高,只怕心中也是个有成算的。
他却不知,陈华只是直觉觉得只供望月楼对自家不是什么好事,若他能坚持咬定不松口,陈华怕是就答应了。
陈华见自己不过是犹豫一会,对方便退了一步,心头瞬间明白这掌柜先前是在讲条件。就跟外头买东西似的,先开一个高价,再等买的人坐地还价。
于是他再次露出犹豫的神色,咬咬牙道:“只、只供一、一年可行?且价格上,您得多给些。”
吴掌柜面上笑着,心中却盘算,一年时间,他家大厨应该也琢磨出这皮蛋的做法了。可惜呀,若对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泥腿子,答应了一直只供他望月楼一家,之后在这皮蛋的销量上,还不是他想怎么拿捏便怎么拿捏,就连那方子,要不要过来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两人又推拉一番,定下两年内只供望月楼一家的决定。皮蛋不能单个散卖与别人,但陈家摊子做成皮蛋粥,凉拌皮蛋这些是可以的。每日需供给望月楼四十颗皮蛋,价格比陈家之前散卖高上一成。
接着掌柜话锋一转,说到了陈家摊子上的凉菜。
原来之前他和陈华闲聊,已经知道陈家在城里有摊位,听说还有一道凉菜,荤素皆可拌,麻辣鲜香,不论下饭还是送酒都是一绝,不由有些好奇,便让小厮去打了一份来。
尝过之后,掌柜十分满意。
但也知道陈家不会卖这方子,便提起供货的事。
“你们每天能供多少凉菜?”
陈华一副老实模样,道:“这事儿得问我媳妇才行,这道菜主要是她的手艺。”
掌柜有些惊讶,面上不显,让人去请来郑小满。
伙计出去,不一会儿领着郑小满进来了。郑小满站在门口,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眼睛不敢乱看。陈华冲她点点头,她才走过来,挨着陈华坐下。
“陈大嫂,”掌柜说,“你们摊上的凉拌菜,是你做的?”
郑小满点了点头,虽有些紧张,声音倒还顺畅:“是。”
“不知这凉菜陈大嫂每日能做多少份量,我们望月楼想每日与你家订货。”
郑小满没急着答,她看了陈华一眼,陈华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开口了:“掌柜的,这凉拌菜说难也不难,窍门就在那勺红油上。我们家红油是用好几种香料熬的,费工夫,但一次能熬不少。”
掌柜听着,点了点头。
郑小满又说:“那凉菜如何拌,加什么吃食进去一道办,想必您家大厨一看便知。所以我想着,不如我们直接供红油和料汁,你们自己决定要拌啥菜。您看如何?”
掌柜一听是这个理儿,刚才他试吃了下陈家摊位的凉菜,里头那些菜品都有什么确实一看便知。
他问:“就按陈大嫂说的办,只是这每日供应……”
郑小满道:“每天可以给您一罐红油,一罐料汁。”
掌柜拍板道:“行,就按你说的。价钱呢?”
郑小满想了想,报了个数,比她在摊子上卖凉菜挣的多些,但也没多到离谱。
掌柜没还价,点了点头:“签契吧。皮蛋每天四十个,调料每天各一罐。你们家的东西,除了你们自己卖的,两年内,只能供我们望月楼一家,不能再供旁人。”
陈华和郑小满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欣喜。
两人都绷住了面皮,陈华道:“皮蛋每天四十个,调料也没问题,都只供你们一家。”
掌柜便让伙计拿来纸笔,当场写了契书。陈华和郑小满都不会写字,皆按了手印。
掌柜又拿出个红封,推过来:“这是订金。”
陈华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揣进怀里,站起来,跟掌柜道了谢。郑小满也跟着站起来,弯了弯腰。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掌柜突然叫住他们:“陈老板,你们家的东西,是好东西。好好做,别糟蹋了。”
陈华回头,点了点头。
从望月楼出来,两人都觉得有些腿软,互相搀扶了。
陈华笑着夸:“小满,你刚才可真厉害,你说“您家大厨一看便知”,真有气势!”
郑小满有些羞,用上两人独处时才会唤的称呼小声道:“华哥才厉害呢,有你在身边,我才有那样的胆气的。”
陈华心头一荡,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闷头干活,不爱说话,家里大事都是娘拿主意。现在娘不在,她也能顶起来了。
两人说着话,挑起担子往自家摊位走。
走近后发觉陈杰和陈英脸色似乎不大好,陈杰一见他们,赶紧使眼色。
陈华这才发现自家摊位的小桌上坐着个眼熟的人,正是那醉仙楼的孙采买。
孙采买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个空碟碗,想来是吃过了,他坐在那儿,脸色不太好。
看见陈华回来,他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衣裳:“陈老板,想好了没有?方子卖不卖?”
陈华把车停好,擦了擦手:“方子不卖。”
孙掌柜的脸沉了沉。
陈华又说:“望月楼已经跟我们签了契,每天供皮蛋。只供他们一家。”他没说红油调料的事。
孙掌柜的脸一下子黑了。他盯着陈华看了好一会儿,冷笑了一声:“望月楼?你以为攀上望月楼就高枕无忧了?”
陈华没接话。
孙掌柜又哼了一声,站起来,甩了甩袖子:“你们等着瞧。”说完转身就走,这次没再停下。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陈华把契书拿出来,说了望月楼的事。
陈杰高兴得直拍大腿:“哥,你太厉害了!这回不光皮蛋卖出去了,调料也卖出去了!”
陈英也高兴,但还有点担心:“那个孙掌柜走的时候放了狠话,不会来找麻烦吧?”
陈华说:“不知道。这几天小心些,收摊早点,路上别耽搁。”
一家人商量了一阵,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先小心着。
接下来的几天,陈华和郑小满照常出摊,但收摊比平时早,路上也挑人多的地方走。陈杰和陈英也换了路线,不走醉仙楼那条街了。
等了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没有地痞流氓来捣乱,也没人来找茬。摊子照常开,生意照常做,连个上门问话的人都没有。
陈杰说:“是不是那个孙掌柜就是嘴上厉害?”
陈英说:“不一定。也许人家在憋着大呢。”
陈华摇摇头:“不像。要动手早动手了。他不动手,说明他不想动手,或者不敢。”
郑小满想了想,说:“也许是忌惮着望月楼。两家本来就是对着干的,咱现在给望月楼供货,醉仙楼要是动了咱,望月楼那边肯定不依。”
陈华点了点头:“有道理。”
又过了两天,王莲花回来了。
听说这事后她笑了,直夸陈华和郑小满干得好。
将两人夸得嘴角翘起,就没下去过。
王莲花又将其他人也挨个夸了一遍,说他们懂得团结,遇事知道一起想办法动脑子,都是好样的。
于是大伙儿都很高兴。
吃完饭,陈华把契书拿给王莲花看。王莲花对于这边的字依旧看不太懂,她让陈华自己把契书收好,又问了孙掌柜放狠话的事。
“你们怕不怕?”她问。
陈华说:“开始有点怕,后来不怕了。”
王莲花问为什么。陈华说:“我想明白了。他要是真能动咱,早动了。他不动,说明他动不了。咱现在给望月楼供货,望月楼不会让咱出事的。”
王莲花点点头:“你想得对。但小心些也是对的,若真有人来闹事,咱就去报官。”
她的话将众人都惊了一下。
报官?
他们根本没想过要报官这事。
王莲花看着众人脸色,知道他们为何从没想过这事。
这年代,老百姓是半点不想跟当官的沾上边的,若非不得已,没人想去报官。
换成以前的她也绝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国家没战事,上头的皇帝老爷又正当壮年,正是励志图强的时候,老话说上行下效,皇帝想要博个贤名,必会整治下头的乱事。
上回里正便来村里宣传过,说是郡守要整治他们这一郡的风气,城里那等小偷小摸,寻衅滋事的地痞流氓,被抓了不少投入大狱,据说还要送去干苦力呢。
当时王莲花也就听了一耳朵,但现在想来,那醉仙楼孙采买,只怕真拿他们没啥办法。
她简单给家人解释两句,众人立刻便放下心来,都是笑开了。
晚上,陈辉偷偷摸摸将王莲花叫到屋里,扭捏道:“娘,我想您帮我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