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界舟上，灰袍老者仍旧站在船头，照界灯挂在头顶，苍白火焰安静燃烧，已经整整九日没有任何反应。
年轻修士终于忍不住：“崔长老。”
“嗯。”
“九头蛇皇留下的方向……会不会早就偏了？”
老者没有睁眼：“为什么？”
“天然裂隙本就会受虚空乱流影响。沉渊界和玄沧当年虽然能够彼此通行，可那条路并不代表两界在虚空中的绝对方向。”
年轻修士看了眼一动不动的照界灯。
“我们已经走了数月，什么都没有。”
灰袍老者淡淡道：“所以？”
年轻修士一滞：“弟子只是……”
“不耐烦了？”
“不敢。”
“那就继续。”
老人睁开眼，看向前方。
“寻界向来如此。既无坐标可依，又无通界之阵可循，更无因果可追。你以为凭一把寻源尺、一盏照界灯，就能径直指到你门前？”
年轻修士低头：“弟子知错。”
灰袍老者没有再训斥，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九头蛇皇给出的方向，只是一万年来根据天然裂隙变化记录出的一个大概范围。
那条裂隙存在时，双方根本不需要知道玄沧在虚空什么地方，跨进去就是。
谁会闲着没事研究门后面的房子究竟位于东南西北？
所以他们现在做的，说到底仍然只是沿着一个可能正确的大方向撒网。
十二艘界舟，每艘间隔数十万里，形成一个巨大的扇形，一点点往前推。
速度很慢，却没有别的办法。
正想着，灰袍老者眉头忽然一动。
头顶那盏安静了九日的照界灯，轻轻晃了一下。
老者猛地抬头：“停。”
巨舟外层阵纹迅速暗去，庞大船体缓缓停下。甲板上的修士全都惊醒。
“长老？”
“灯动了。”
所有人瞬间围拢过来。
照界灯火焰轻轻向左，很微弱，若不是老者一直盯着，甚至可能错过。
年轻修士呼吸一滞：“那边是玄沧大陆？”
老人抬手，一柄通体温润只有尺许长的白玉短尺飞出。
寻源尺。
灵力灌入，玉尺悬在半空，先是一动不动，过了足足十余息，尺头才极其轻微地向左偏了一下。
老者眼中精光爆射：“两件都有反应。传讯，左侧三艘界舟向这里靠，其余继续原方向移动。”
“是！”
但想要找到玄沧又岂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还有白辰积极努力地搞虚假坐标。
……
岁月秘境北境，赤红群山横亘千里。
一座三百丈高的山峰上，土黄色阵纹如蛛网爬满岩壁。
峰顶悬着一面巨大的青铜阵盘，阵盘上七枚灵纹尽数亮起，意味着试剑峰的防御阵法已经开到第七重。
轰——！
整座山猛地往下一沉，大片碎石从山腰簌簌滚落。
一道深沉厚重的剑光撞在山壁上，七层阵光同时荡开波纹。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直到最后一层阵纹也被逼得骤然亮起。
阵光中央，咔嚓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半山腰，一个赤着上身、身材魁梧的男人扛着一把漆黑重剑，愣愣看了两息，随后咧嘴大笑。
“成了！哈哈哈！老子终于给它劈开了！”
周石拎着剑就要再来一下，山顶阵盘突然红光大盛，一道毫无感情的阵法传音传遍山谷。
【第七试剑峰阵基承载已达九成四。禁止继续攻击。重复，禁止继续攻击。】
周石动作一僵，抬头：“就一下。”
阵盘红光更亮：【禁止继续攻击。】
周石脸一黑：“行行行。知道了。”
他把剑重新扛回肩上。
这些试剑峰是二十多年前才建起来的。
岁月秘境本身没有妖兽，没有险地，除了浓郁到近乎化不开的先天灵气，便只剩下一种叫造化玄清髓的伴生灵物。
最初几年，大家在这里除了闭关几乎什么也做不了。
可后来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境界越来越高，光靠盘膝打坐自然不行，各宗便联手把部分山脉改成了试法之地。
布阵，加固，毁了修，修了再打，这些年不知道被拆过多少次。
尤其是周石。
北境试剑峰阵堂的人见到他脸色一向不好看，因为这家伙从第一次来就没按正常路子试过剑。
别人测试剑招，他测试山结不结实。别人测灵力消耗，他测阵盘极限。别人打完就走，他打完还得顺手看看阵基什么材质。
前几年甚至因为好奇拆走过一块，结果第二天就在入口处看见一块新立的石碑。
【严禁私自拆卸阵基。】
下面又加了一行。
【周石尤其注意。】
周石当时骂了半天，说阵堂那群孙子针对他，后来还是老老实实把石头送回去了。
此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重剑，又看了看那道还没完全修复的裂痕，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一次来，他全力一剑，第七层阵光几乎没什么反应。
这次已经能劈开一道缝了。
虽说仍然只是缝，但周石清楚自己现在什么修为，大乘七层。
在这个境界能把专门给人仙以下修士试法的第七重阵光斩裂，已经不算差。
至少没白练。
他伸手拍了拍剑身，眼神里少见地浮起几分感慨。
这些年究竟练了多久，周石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外界只过去不到五十年，可岁月秘境里时间完全不是那么算的。
外界一日，秘境一年。
他们当然不可能五十年全待在这里，那等于一万八千余年。
真让他坐上一万多年，他怀疑自己出来时不是剑道大成，而是先疯了。
所以这些年大家一直采用轮修。
闭关几年、十几年、数十年，然后出去回宗门待一段时间。
不管做什么，是接任务，见见人，还是喝酒打架再回来，都可以。
有时候遇到瓶颈，周石甚至几年都没有再进来。
因为进来后干闭关也没用，得悟。
最开始他有一回卡在化神巅峰，硬是在秘境里坐了八十多年，把自己坐得胡子拉碴，差点连话都不想说，境界愣是半点没动。
后来被张文轩拉出秘境，两个人去裂谷边跟妖兽干了几架，回来后莫名其妙就破了。
从那以后周石彻底想明白。
秘境可以帮他解决“时间”问题，但解决不了“悟性”。
这个道理他花了八十多年才想明白，想明白以后还气了半年。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他和白辰关系那么好，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就在这时，远方天际一道灵光飞来，眨眼到了面前。
啪地一下金光炸开，化作数行小字。
【周石，立即结束修炼。三日内返回玄天主城。岁月秘境进入战时封关。所有破界营成员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