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微微侧头。
“它不主动猎杀。”
青禾走到全景视窗前，暗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颗巨大的玻璃球。
“那些庇护所是自己撞上去的。它只是张嘴，等猎物飞进来。”
“跟那些蠕虫本质一样，伏击型。”沈夜嘴角一歪。
“只不过它的伪装更高级——伪装成一个无害的、透明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内部的标本球。”
“看到内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侦察兵都会想，里面有同类的庇护所残骸，钓鱼执法。”
沈夜嗤笑了一声。
“用同类尸体当诱饵。四百年来百试不爽。”
笑容收敛。
“但它的开口在哪？”
这是关键。
球形生物没有可见的嘴，没有缝隙，通体透明光滑。那些庇护所到底怎么进去的？
“老孙，最高精度结构扫描。”
三秒后，答案出现在屏幕上。
孙毅的声音有点飘：“它整个表面都是入口。”
“分子级别的分析显示，外壳不是固体。是一种高密度规则流体。任何接触到外壳表面的物体都会被缓慢吸入。”
“速度大约每秒三厘米。”
“被动吸收。”沈夜明白了。“它不需要张嘴。碰到它的皮肤，就会被自动吸进去。”
“那我们怎么吃它？”王德发的问题很实际。“总不能也贴上去吧？万一被它反过来吸了——”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左眼暗金漩涡全力运转。
终焉之倒影深入扫描球体内部结构。
三秒。五秒。八秒。
找到了。
球体正中心。所有庇护所残骸围绕着一个点分布。
那个点上悬浮着一颗直径不到十米的暗灰色小球。
核心。
那颗核心正在散发极其微弱的脉冲。
脉冲频率——七十七秒一次。
沈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七十七秒。
母镜的心跳也是七十七秒。
“它是镜族。”沈夜低声道。
青禾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普通的镜族。”
沈夜转向母镜的方向，晶频共鸣全频输出。一条询问指令发出。
母镜回应了。
回应不是语言，是一段极其复杂的光频编码。孙毅的翻译器处理了将近十秒才输出结果。
“母镜说……”孙毅瞪大了眼睛。“那是它的……上一代宿主？”
上一代宿主。
镜潮的本质，是一个由母镜统帅的族群体系。但母镜本身不是不死的。当旧的母镜消亡后，新的母镜取而代之。
眼前这颗四十公里的透明球体——是上一代母镜的躯壳。
它死了。
但没有完全死。
核心还在以七十七秒的频率跳动。
一颗心脏在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反应。
沈夜眼底的暗金色漩涡转得更快了。
准禁忌级的旧母镜核心。
吃了它？
不。
有更好的选择。
把这东西完整地收进次元胃袋里，用缝合魂线固定，让它和现在的母镜产生共鸣——
一颗旧母镜核心+一面现役母镜。
双核驱动，感觉好像会更爽。
“母镜。”沈夜的嘴角裂开。“让它给我趴下。”
晶频共鸣传递了沈夜的意志。
三百公里外，那面沉默已久的巨大镜面倾斜角度突然改变。
银白色光辉汇聚成一道极其精密的窄频光束，直直打在那颗透明球体的表面。
那不是攻击。
是来自现任母镜对旧母镜的继承宣言。
透明球体的表面泛起涟漪。
那种四百年来从未有过任何变化的完美球形，此刻出现了第一道波纹。
核心的脉冲频率开始紊乱。
越来越快。
球体开始变形。从完美球形向椭球形扭曲，表面的规则流体层出现了数道裂缝——吸收面临过载时的应激反应。
它在挣扎。
旧母镜残存的本能告诉它不要屈服。
但新母镜的继承法则是绝对的。
在镜潮族群的底层规则里，旧母镜必须向新母镜移交一切权限。
写进基因里的铁律。
十秒后。
球体停止了抵抗。
形态从椭球重新收缩为球形，体积缩小了将近三分之一。表面的规则流体层变得更加稀薄透明，内部每一具庇护所残骸的铭文细节清晰可见。
核心脉冲稳定在了七十七秒。
与现役母镜完全同步。
“臣服了。”沈夜站起身。
“打开嘴。”
城底裂口张开。
暗红巨口的宽度被拉伸到了极限。二十级极恶暴食完全体的吞噬口径——五十公里。
球体缩小后直径约二十八公里。
“吃得下？”王德发的脖子往前伸了半米。
“永恒饥饿。”沈夜吐出四个字。“没有饱食度上限。没有过载风险。只要嘴够大——”
城底巨口进一步扩张。
撕裂的合金边缘在极恶暴食的再生能力下飞速修复、扩张、再修复。
四十公里。四十五公里。五十二公里。
够了。
缝合魂线从巨口边缘弹射而出，数千条惨白长鞭缠绕上球体表面。
没有抵抗。
球体被缓缓拖入深渊之口。
吞咽声。
极其沉闷的、震动了整座城市骨架的一声——
咕。
“载荷增加17%。”孙毅看了一眼面板。“永恒饥饿加持下，毫无压力。”
沈夜嘴角勾起。
“老孙，那些庇护所残骸的核心，能不能单独剥离出来？”
“给我两个小时。我让魂线把那些残骸从球体内部一个一个夹出来，球体本身不消化，让它跟现在的母镜产生共鸣。核心和残骸单独处理。”
“两小时太慢。一小时。”
“领……领主，三百具庇护所残骸的核心剥离需要精密操作——”
“饕餮胃壁。消化速度永久加两百个百分点。不是让你手动剥，让胃酸去啃。金属啃掉，核心天然耐腐蚀，啃不掉的就是核心。”
“执行。”
胃袋深处。
高浓度消化酸液包裹了球体内部的三百具庇护所残骸。金属外壳、装甲层、武器系统一切可溶解的物质在饕餮胃壁的加持下被飞速分解为营养流。
那些无法被消化的硬核规则固化核心、高阶法则装置、不可分解的遗物级物品沉入消化池底部。
四十分钟后。
孙毅的统计数据出来了。
“领主。”他嗓音都在发颤。
“三百具残骸消化完毕。剥离出——”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反复确认了三遍。
“四十五级庇护所核心二百三十七枚。”
“五十级核心四十一枚。”
“五十五级核心十五枚。”
“六十级核心五枚。”
“六十五级核心一枚。”
“六十七级核心一枚。”
“中阶规则碎片，混合型，约四千七百份。”
“高阶规则碎片，含空间、时间、因果三种稀有类型，约三百二十份。”
“不可分解级旧日遗物十七件。”
“以及——”
孙毅的手停在了数据的最后一行。
“一枚疑似……长城法则核心碎片。”
王德发在旁边愣得像一截木头桩子。
孙毅回过头来时眼镜都歪了。
“这个东西的材质特征和秦总帅施展法则禁制时的能量签名一致率达到99.7%。它来自一具六十七级的庇护所残骸内部——那具庇护所的编号我查到了。”
他的嗓音压低了。
“属于四百二十年前那支三百六十人侦察队的队长。”
沈夜的手指缓缓收拢。
四百二十年前。三百六十人出去，三个回来。
而队长的庇护所一直被这颗旧母镜收藏在体内。从未被消化。
直到今天被他取了出来。
队长的庇护所里藏着一枚长城法则核心碎片。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道断层。那具骸骨。那颗被挖走的心脏。
四百二十年前的侦察队长，带着一枚长城法则核心碎片上路。
但他失败了。死在了路上。和碎片一起沉睡了四百二十年。
直到今天。
沈夜把那枚碎片的全息影像调到面前。
巴掌大小的银白色晶体。表面流淌着和长城规则卷轴一模一样的法则光纹，但密度更高，能量更凝练。
他能感觉到，这枚碎片和系统背包里的四星长城规则卷轴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秦照夜知道这东西还在这里吗？
大概率不知道。
如果知道，就不会等四百二十年。
沈夜没有声张。
他平静地将碎片收入系统背包最深处，和那张折了两折的羊皮纸放在了一起。
压箱底。
“继续推进。”
---
推进至第七百公里。
旧母镜吞噬之后的三百公里路途出奇地平静。
但不是没有怪物。
是怪物在跑。
孙毅的雷达上能清晰看到，原本分布在这片区域的数十个大灾厄级能量源信号，正以极高速度朝四面八方散去。
它们在躲避永昼深渊城。
更准确地说在躲避沈夜身上的终焉气息。
准禁忌级以下的深渊生物，面对终焉拟态散发的高维位格压制，本能反应只有一个字。
逃。
整条推进路线变成了一场毫无阻碍的武装巡游。
“倒是省事了。”王德发揉着光头，看着雷达上四散的红点。“夜哥你这一身味儿跟驱虫剂似的。”
沈夜没有笑。
那些逃跑的怪物有一部分不是随机逃窜。
它们在朝同一个方向撤退。
正前方。
断层方向。
“它们在向后集结。”青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夜点了点头。
被吓跑的怪物聚集到了一起，形成更大的群体。群体的核心就在那道四百公里宽的真空断层边缘。
守门者。
四百年来独立捕猎的散兵游勇，此刻正在本能驱使下集结成军。
不是为了反攻。
是为了守卫最后的巢穴。
“接近了。”沈夜的声音很轻。
全景视窗前方的黑暗开始变质。
不再是纯粹的黑。
一层灰白色的光从极远处渗过来，稀薄、微弱，像一张被洗了几百遍的旧照片。
规则衰变产生的辐射残余。
千年来，那具初代守护者的骸骨持续散发着缓慢衰减的法则能量。心脏被掏走了四百年，骨骼本身仍然在释放最后的余辉。
沈夜的左眼暗金漩涡旋转加速。
终焉之倒影的扫描深度在这片区域额外放大了至少三倍。
他看到了。
前方两百公里处。
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虚空中。
四百公里宽。看不到边际。
裂缝两侧是悬崖绝壁般的深渊碎片大陆断面，岩层结构裸露在外，每一层都记录着亿万年的地质变迁。
裂缝的最底部——
银白色。
一片银白色的微光从最深处透上来。
骸骨。
长城的根基。
一具横跨四百公里的巨人遗骸。
沈夜的呼吸微微加重了。
不是因为恐惧，他早就没有那玩意儿了。
是因为他闻到了味道。
一种让体内贪婪血肉疯狂躁动的味道。
从裂缝底部飘上来的，不仅有银白色的法则余辉。
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的、甜腻的恶臭。
深渊暴食源头四百年前留下的污染气息。
沈夜不受控制地流了口水。
贪婪血肉在他胸腔里翻了个身，肉芽顺着肋骨内壁疯狂蠕动，啃咬骨膜的沙沙声从胸骨里传出来。
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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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总帅部。
黑色立方体的最深层。
秦照夜坐在一间没有灯的房间里。面前的监控面板实时传输着永昼深渊城的推进坐标，那个暗金色的光点正在以稳定的速度逼近断层边缘。
七百公里了。
比他预估的快了整整一天半。
一千公里推进带上预设的四百到六百头大灾厄级伏击者。
这个数字是四百年来的累积侦察数据推算出来的。他原本预估沈夜需要至少五到七天才能杀穿。
结果这小子用了不到两天。
而且中间那三百公里连打都没打。怪物自己跑了。
秦照夜没有表情变化。他的脸上永远只有那一种千年如一日的冷峻。
但他的右手......
他缓缓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掌心里，那些暗红色的肉芽纹路又长了一截。
从掌心爬过了腕骨，越过了小臂内侧，此刻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的位置。
三个月。
他给沈夜的期限是三个月。
但他没有说的是，不久之后，这些肉芽会爬到他的心脏。
届时，深渊暴食源头就将在他体内完成寄生。
他看了一眼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那颗暗金色的光点距离断层还有两百公里。
秦照夜闭上眼睛。掌心的肉芽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