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看了一眼沙漏,此刻距离天亮,距离那场最后的大朝会,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这是一个完美的时间差!
太原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大雪封路,除了东厂的八百里加急,外朝的那些文官集团,此刻绝对还没有收到太原城发生巨变的任何消息!
在他们的认知里,孙传庭还在路上慢慢腾腾地走着,山西还是那块任由他们与晋商暗中分肥的铁桶。
“王体乾。”
“奴婢在!”
“去!传内阁大学士温体仁,即刻入宫觐见!”
“魏忠贤!”
“老奴在!”
“调集一万御马监大汉将军,将皇极殿外的广场、午门、承天门,给朕围个水泄不通!”
“明天的朝会,没有朕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紫禁城!”
寅时四刻。
内阁大学士温体仁穿着单薄的中衣,在被窝里被小太监直接唤醒,披星戴月地赶到了西暖阁。
当他看完那份太原传回来的密折后,这位一向以城府极深著称的孤臣,手也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皇上……这……这是叛国!这是实打实的叛国啊!”温体仁敏锐地抓住了折子里的核心,“八大家勾结建奴,此事一旦坐实,这就是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大的通敌巨案!”
朱由校将那份密折推到温体仁面前。
“明天的朝会上。满朝文武都在等着封印回家过年。”
“你要在他们最放松、最毫无防备的时候。拿着这份折子,当着百官的面,把山西商人勾结建奴、走私军火的盖子,给朕彻彻底底地掀开!”
朱由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只管把矛头指向那八大家族!”
温体仁脑子转得飞快。
他太清楚大明朝官场的现状了。
晋商八大家,那可是个能通天的庞大金库!
这满朝文武,不管是东林党、楚党还是浙党,甚至包括兵部、户部那些自诩清高的堂官,谁过年过节没收过八大家驻京办的“冰敬”、“炭敬”?
谁名下没有在山西票号里存着吃高额利息的黑钱?
一旦八大家被定性为勾结建奴的“叛国汉奸”,那这满朝文武收的钱,性质可就全变了!
那就不叫贪污受贿,那叫“通敌卖国、收受敌国贼赃”!
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整个朝堂瞬间就会炸成一锅滚烫的开水!
“臣明白了!”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一种犹如老狗终于得到许可撕咬主人的仇人般的狂热。
“臣明日,必在朝堂上,将这天大的案子捅穿!”
腊月三十,巳时初刻。
雪依然在下,但紫禁城皇极殿内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轻松与慵懒。
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的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
百官们穿着厚重的朝服,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回去后如何安排晚上的年夜饭,如何清点各地门生送来的年礼。
“皇上驾到——”
朱由校身穿衮服,在礼乐声中升座。
他的脸色依旧如前几日那般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看起来极其符合一个大病初愈、精力不济的皇帝形象。
首辅黄立极出列,洋洋洒洒地念了一篇歌功颂德、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贺岁表文。
群臣按部就班地三呼万岁,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符合封建王朝的礼仪规范。
“诸位爱卿,今年国事艰难,辛苦了。”朱由校靠在龙椅上,声音平缓,似乎真的准备走完流程就下旨封印。
黄立极松了一口气,刚准备退回队列。
“皇上!臣有本奏!”
一声极其突兀的断喝,猛地从内阁辅臣的队列中炸响!
温体仁!
只见温大人大步跨出阵列,“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丹陛之下。
全场文武皆是一愣,随即眉头纷纷皱起。
这老疯狗又犯什么病?
大过年的最后一天,就不能让人安生点?
黄立极压低声音,微怒道:“温阁老,今日乃是贺岁封印大典。若非紧急军务,何必在此刻扫了皇上的兴致?”
“敢问元辅!”温体仁猛地转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黄立极,“有人都要把大明朝的江山给卖给建奴了!你还在这里念贺岁表文!这算不算紧急军务?!”
轰!
“卖给建奴”这四个字一出,皇极殿内的轻松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朱由校在龙椅上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神瞬间变得冷峻。
“温爱卿,何出此言?谁在卖国?”
温体仁高高举起手中的奏折,声音如同洪钟,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臣弹劾!山西太原、张家口一带商贾,以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家为首,长期以来无视朝廷法度,暗中勾结辽东建奴!”
“他们不仅走私生铁、粮食,更是将工部造办处的火药、新式鸟铳,源源不断地运出关外,卖给黄台吉!”
“大明边军在辽东抛头颅洒热血,这帮商贾却在用大明的物资,为建奴打造屠杀我大明将士的利器!”
温体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满朝文武的心脏上。
“臣已查明,这八大家族不仅走私军火。更是在太原城外,蓄养死士!”
“皇上!此等乱臣贼子,通敌卖国,实乃罪不容诛!请皇上即刻下旨,将其定为叛逆巨案,夷其九族!”
皇极殿瞬间变成了一座安静的藏书楼,落针可闻。
晋商八大家!
这五个字,对于在场的官员来说,简直太熟悉,也太要命了!
大明朝官员的俸禄薄如纸片,一个正七品的知县,一年的正俸就算全折算成足色纹银,也不过区区四十五两。要想在这物价奇高的京师维持体面的生活,要想在官场上迎来送往、打通关节,靠什么?
靠的根本不是朝廷发的俸禄,靠的就是这些大商人的“政治献金”!
这大明朝堂上,从内阁阁老,到六部尚书,再到都察院那些天天把孔孟之道挂在嘴边的清流御史,谁没拿过晋商票号送来的孝敬?谁家后院的库房里,没有几件晋商管事过年时送来的名贵关外皮草?谁的袖兜里,没有几张随时能去大德通票号兑换现银的不记名银票?
在平时,这种金钱往来有着一块完美的儒家遮羞布。
这叫“官商相得”,叫“冰敬炭敬”,是文官阶层心照不宣的体面与润笔费。
但如果……这八大家族被皇帝定性为勾结建奴的“通敌叛国者”!
那他们收的这些钱算什么?!
算接受敌国间谍活动经费!算资敌通虏的铁证!
户部尚书郭允厚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转,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金砖反射的幽冷红烛光晕刺得他头晕目眩。
他前几天才刚收了范家在京城管事送来的三千两银子!
那管事送钱时说得极为好听,名义是仰慕尚书大人的清名,特意资助他修缮山东老家的祖祠。
那三千两的银票,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压在他书房紫檀木匣子的最底层!
一旦范家被打成建奴的逆贼,那匣子里的银票,瞬间就会变成锦衣卫拿来诛他郭允厚九族的催命符!
一种基于利益底线被连根拔起的恐慌在文官阵列中犹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不能认!绝不能让温体仁把这顶帽子扣实了!
一旦八大家被抄,拔出萝卜带出泥,在场的一大半人都得去菜市口排队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