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乐作罢,朱由校在王体乾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丹陛,在龙椅上落座。
他今日的脸色确实显得有些苍白,甚至在坐下的时候,还轻轻咳嗽了两声。
但那双眼眸,却清明且冷酷得吓人。
“有本早奏——”
声音刚落。
太常寺卿侯恂便如同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第一个跨出阵列,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太常寺卿侯恂,有死本上奏!”
“臣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念,撤销郑芝龙东海提督卫之职,严令水师清剿海寇!并撤销内帑自行采买造办之权,一切军国大计,回归六部正途,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是要在年前最后一天,把所有被剥夺的权力抢回来!
温体仁站在一旁,眉头倒竖,刚要跨出去化身疯狗咬人。
但朱由校却在龙椅上,极其隐秘地朝温体仁微微抬了抬手指。
这是一个制止的动作。
温体仁心头一跳,硬生生地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冷眼旁观。
皇上不让他咬人?
难道皇上今天打算自己下场?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没有发火,甚至语气中听不出一丝威严受损的愤怒。
他只是有些倦怠地看着侯恂:“侯爱卿,朕前几日说得还不明白吗?郑芝龙能给大明弄来平价粮食,能解陕西的倒悬之危。你让朕杀了他,这大旱的粮食,你侯家来出?”
见皇帝没有立刻喊打喊杀,语气甚至有了服软退缩的意思。
这群将察言观色练到极致的文官,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
皇上果然因为身体原因力怯了!
他还是不敢把我们斩尽杀绝!
这场斗争,最后胜利的依然是我们!
“皇上!”户科给事中李建元立刻跟上,接过了侯恂的话茬,开始了最擅长的道德输出。
“粮食固然重要,但国家更有大经大法!郑芝龙乃是海贼,是蛮夷贼寇!朝廷若是靠贼寇的施舍度日,让那些忠勇的将士如何自处?”
李建元猛地直起身,眼眶泛红,声音悲愤。
“皇爷可知,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耗费国帑无数,换来的不过是些香料奇珍,于国计民生毫无俾益!后来那些太监还想蛊惑皇上再下西洋。”
“是兵部尚书刘大夏刘公!为了这天下不再受劳役之苦,拼死将那些航海图籍、造船图样全部付之一炬此等壮举,断绝了内监贪慕海外奇珍的妄想,挽救了大明的国库!”
“刘公此举,被天下人传颂至今,乃是我等文臣的楷模啊!”
“如今皇上重开海禁,重用海寇,这是重蹈覆辙,是在违背刘大夏等先贤定下的与民休息之善政啊!”
好一张伶牙俐齿!好一个占据道德高地的偷换概念!
不仅把出海掠夺财富的红利说成了乱花钱的“贪慕奇珍”,更是把刘大夏烧图纸这件彻底断送了大明航海时代的千古罪业,粉饰成了为国为民的圣人壮举!
随着李建元的高呼。
呼啦啦——
整个朝堂上,足足有一百多名各部官员、御史、言官,在侯恂的带领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附议!请皇上效法前明弘治盛世,罢黜海事,以刘公大夏为镜,清心寡欲,节用爱民!”
“刘公壮举,光照千秋!皇上不可逆士林之心而行啊!”
整个皇极殿,瞬间变成了刘大夏的表彰大会。
满朝文武都在盛赞这位为了国家“烧毁航海图”的儒林英雄,试图用这位精神偶像的牌位,把朱由校刚刚建立起来的海上战略彻底砸碎。
内阁首辅黄立极低着头,心里暗叹了一声。
这帮江南的老乡算是把火候拿捏到极致了。
把刘大夏抬出来,皇上就没法反驳。
因为你反驳刘大夏,你就是支持太监乱政,你就是想祸乱天下,你就在史书上成了彻底的昏君!
然而,在这群情激涌、似乎达到了大明文臣死谏巅峰的朝堂之上。
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校,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反应。
他笑了。
一开始只是低头无声地轻笑,接着肩膀开始颤动,最后,那笑声变成了极其肆无忌惮、充满了嘲弄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这个冬日的皇极殿内如同重锤般砸着所有人的耳膜,把那些慷慨激昂的附和声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百官面面相觑,侯恂更是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这昏君难道被刺激疯了?
朱由校止住笑声,他伸手抹去眼角笑出的一滴泪水,身子猛地前倾,宛如一头终于将猎物引入了死胡同的饿狼。
“好。”
“各位爱卿说得好极了。”
“刘大夏刘公,为了阻止朝廷靡费国帑,一把火烧了三宝太监的造船图纸,彻底封死了大明下海的路。”
“高风亮节,清正廉明。真乃尔等士大夫的万世楷模啊。”
朱由校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诡异的温和。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温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
“既然诸位这么推崇刘老大人的壮举。那朕,今日就给诸位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朱由校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魏忠贤。
“厂臣。把江南传回来的"祖宗法度",带上来,给朕的爱卿们长长见识。”
魏忠贤早就憋得快要把肺炸了。
他那张干瘪的老脸上此刻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残暴与兴奋。
他转过身,对着皇极殿外发出了一声如同破锣般的嘶吼。
“传!带钦差物证上殿!”
伴随魏忠贤的吼声。
“隆隆隆——”
一阵沉重的木轮碾压金砖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在百官不解与疑惑交织的目光中。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东厂番子,极其粗暴地推着三辆板车,直接碾上了皇极殿的御道。
板车上,放着六口早已锈迹斑斑、沾着泥土气味、甚至外面还包裹着铅皮用以防潮的百年沉木大箱子。
那箱子的制式,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古董。
“砰!砰!砰!”
东厂番子将沉重的箱子直接掀翻在丹陛之下的空地上。铜锁被砸开,箱盖被掀起。
一股浓烈刺鼻的樟脑味和陈年纸张霉变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去。给各位喜欢谈论士林风骨的大人们,好好念一念,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朱由校淡淡地敲着扶手。
东厂理刑百户赵亮大步上前。
他没有抽刀,而是从最上面的一口箱子里,小心翼翼的拿起了一卷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碎的巨大图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