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银白色的,照在床上。
她动了动,浑身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一样,每块骨头都在叫疼。她侧过头,看见黑瞎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即使在梦里也没松开。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下青黑一片。
长乐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轻轻动了动手指,他立刻就醒了。
“长乐?”他凑过来,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
长乐摇了摇头,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你多久没睡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没多久。”
“骗人。”长乐的声音很轻,“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黑瞎子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没事。你醒了就好。”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她嘴边。长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他换了多少遍。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黑瞎子。”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黑瞎子搂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没有那一天。”
长乐没理他,继续说:“你别伤心,忘了我。”
黑瞎子没说话,长乐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你那么好,”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会遇到更好的人。一个健康的、能陪你一辈子的姑娘。到时候你就忘了我,开开心心地过你的日子。”
黑瞎子低下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月光,是别的什么。“你怎么那么傻?”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让我忘了你?我怎么忘?你告诉我,我怎么忘?”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你每天在我脑子里转,吃饭的时候想你,睡觉的时候想你,睁开眼睛想你,闭上眼睛还是想你,你让我怎么忘?”
长乐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趴在他怀里,哭得无声无息。黑瞎子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长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别说了,我不爱听。你好好养病,会好的。”
长乐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蹭在他衣服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又睡着了。黑瞎子低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头发上。
他赶紧擦了,怕她醒了看见。他把她轻轻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那么傻。”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明明傻的是你。”
接下来的几天,黑瞎子寸步不离地守着长乐。喂药、喂饭、擦脸、梳头,什么都亲力亲为。
沈医生每天来换药、把脉,每次把完脉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什么都没说。长乐的身体慢慢有了点起色,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能自己坐起来靠着枕头,不用人扶了。
黑瞎子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好一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但他不知道的是,长乐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去找了沈医生。
那天下午,黑瞎子被王胖子拉去吃午饭,死活拖走的。“你必须吃饭!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长乐要是醒了看见你这样,她该多心疼?”
黑瞎子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长乐。
长乐冲他笑了笑。“去吧,我没事。”他这才走了。
长乐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慢慢从床上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沈医生的药房。
沈医生正在配药,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秤差点掉了。“小姐!你怎么起来了?”
长乐在椅子上坐下,喘了一会儿。“沈叔,我有事求你。”
沈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发抖的手、强撑着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说。”
“你能不能给我配一种药,能让我短时间内恢复体力?”
沈医生愣住了。“你要干什么?”
“我还有事要做。”长乐的声音很平静,“我还有一味药没找到,龙鳞芝,我得去找。”
沈医生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小姐,你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上次的伤还没好,蛊毒又在恶化,你现在需要的是静养——”
“沈叔。”长乐打断他,“我没有时间了,我知道我的身体,我知道我还能撑多久。”她看着他,“你给我药,不管多伤身体,我都吃。”
沈医生看着她,眼眶红了。“你这是在拿命换。”
长乐笑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沈医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瓷瓶,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再从第三个抽屉里拿出一个。他把三个瓷瓶里的药粉倒在一起,用银匙搅拌均匀,装进一个新的瓷瓶里,递给长乐。
“一次一勺,用温水送服。能让你在短时间内恢复体力,但药效过去之后,你会比现在更虚弱。”他看着她,“你确定要吗?”
长乐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里。“沈叔,谢谢你。”
沈医生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别说谢,我帮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你答应我,能活着回来。”
长乐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门忽然被推开了。黑瞎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脸上没有表情。长乐的心沉了一下,他听见了,他什么都听见了。
黑瞎子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看着长乐手里的瓷瓶。“那是什么?”
长乐没说话。
黑瞎子伸手去拿,长乐把手缩到身后。他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你又瞒我。”
“黑瞎子——”
“你又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又要去哪儿?又要去找什么?你这次又要瞒着我多久?”
长乐低下头,不说话。
黑瞎子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沈医生想拦,被他一个眼神定住了。“出去。”
沈医生看了看长乐,又看了看黑瞎子,叹了口气,走了,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黑瞎子低头看着长乐,她低着头不看他,倔强地抿着嘴唇。
“看着我。”她没动。“看着我。”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他的声音在抖,“你的蛊毒,你不告诉我。你的身体,你不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你也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到我?瞒到你死的那天?”
长乐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还是不说话。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倔强的表情、紧闭的嘴唇,忽然低头吻住她。不是温柔的吻,是很用力、很凶的吻,像要把她的嘴撬开,把她心里藏着的话都逼出来。
长乐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推不动。他把她抵在药柜上,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吻得又深又狠。
长乐终于忍不住了,张嘴咬了他一口。他闷哼一声,松开她的嘴唇,嘴角渗出一丝血。他看着她的眼睛,两人的呼吸都很重,在安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晰。
“我真想撬开你这张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拇指擦过她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话不肯告诉我。”
长乐看着他,眼泪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他手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黑瞎子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她的沉默、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他忽然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是不是?”
长乐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黑瞎子笑了,那笑容很苦。“行。你不说,我不问。”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汤在桌上,记得喝。”
他走了。长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瓷瓶,攥得指节发白。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无声无息。
桌上那碗汤还冒着热气,一点点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