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一行人到雪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风雪还没起来,但天色暗得很快,远处的山尖最后一抹金色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没,整座长白山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地喘息着。
车子开不上去了。前面的路被积雪盖住,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长乐让车停在一处背风的洼地,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像刀子刮在脸上。她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轮廓戳在天上,山顶隐在云里,看不见。
她看了几秒,转身对手下说:“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上去。”
手下们开始卸装备。不远处有几顶帐篷,是当地游牧民族留下的,用牦牛毛编织的那种,黑褐色的,矮趴趴地扎在雪地里。帐篷外面拴着几匹马,看见人来,喷着鼻子往后退了退。
一个女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脸被高原的阳光和风雪磨成红褐色,眼睛很亮,说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住店吗?”她指了指帐篷,“一晚上五十块。”
长乐让手下给了一百。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们等着,我烧茶。”
帐篷里生了火,暖烘烘的。长乐坐在火堆旁边,把冻僵的手伸出来烤。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女人身后探出头来,扎着两根小辫子,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她盯着长乐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去。“给你。”
是一块奶疙瘩,白白的,硬硬的,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长乐接过来,小姑娘就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女人在旁边说:“格桑,别闹。”格桑不理她妈妈,凑到长乐身边,歪着头看她。“姐姐,你好漂亮。”
长乐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这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雪山顶上的天,没有一丝杂质。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么小,也这么天真,不知道这世上有多苦。
她伸手摸了摸格桑的头。“谢谢你。”
格桑高兴了,在她旁边坐下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养的马叫什么名字,说她的羊跑丢了一只,说她上次去山上捡到一块很好看的石头。长乐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弯着。
手下们在旁边整理装备,检查绳索、冰镐、氧气瓶。一个过来问:“小姐,明天几点出发?”
“四点。趁天亮前走,中午之前到雪线。”
手下点点头,回去准备了。
格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些装备。她指了指长乐腰间的匕首。“姐姐,这个是做什么的?”
“防身。”
“防什么?”
长乐想了想。“防坏人。”
格桑歪着头想了想。“山上有坏人吗?”
“有。”
格桑有点害怕,往她身边靠了靠。长乐看着她,忽然有点后悔说这些。她拍了拍格桑的背。“没关系,姐姐很厉害。”
格桑点点头,信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小块烤羊腿,用油纸包着,还温热的。“姐姐,给你吃。我藏的,谁都没告诉。”
长乐看着那块羊腿,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接过来了。格桑高兴得不得了,开始唱起歌来。是当地的歌,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她唱得奶声奶气的,有的词还记不清,含含糊糊地混过去。长乐听着,看着火堆,火光在她脸上跳,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她会不会也像格桑一样,在一个小地方长大,嫁一个普通人,生一个普通的孩子,过普通的一辈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走到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羊腿。
格桑唱完了,仰着脸看她。“姐姐,我唱得好不好?”
“好。”
格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再唱一个。”
她唱了一首又一首,直到被她妈妈叫回去睡觉。临走的时候,她拉着长乐的手,认真地说:“姐姐,你明天上山要小心。山上有雪怪,我阿爸说的。”
长乐点点头。
格桑走了两步,又回来,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姐姐,你下次来,我再给你藏羊腿。”然后跑了。
长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那头,坐了很久。火堆噼啪响着,火星飞上去,消失在黑暗里。她把手里那块羊腿吃完了,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
长乐是被格桑摇醒的。
“姐姐,姐姐,有人找你!”长乐睁开眼,帐篷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她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谁?”
格桑指着外面。“一个叔叔。很高的叔叔。戴黑眼镜的。”
长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掀开毯子,钻出帐篷。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天边有一点点白,远处的山还是黑的。有一个人站在帐篷外面,衣服上全是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冻得发紫。
黑瞎子。
长乐愣住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慌。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他开了多久的车?他——她来不及想这些,因为黑瞎子已经走过来了。他走得很急,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长乐往后退了一步。“你——”
黑瞎子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怕她跑掉一样。他的衣服很凉,全是雪水,贴在她脸上冰得刺骨。但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厚厚的衣服都能感觉到。
“你跑什么?”他的声音闷在她耳边,哑得厉害。
长乐被他抱着,整个人都僵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伸手推他。
“放开……”
黑瞎子不放。他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你派人跟着我。你怕我出事。你在乎我。”
他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长乐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她推不开他,只能僵在他怀里,声音很低。“放开我。”
“不放。”
“黑瞎子——”
“你叫我什么?”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
长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他开了多久的车?二十多个小时?他不睡觉的吗?她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让他看出来。
她移开目光。“你放开我。”
黑瞎子看着她,没放。他忽然低下头,吻住她。
长乐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嘴唇冰凉,贴在她唇上,带着一点雪水的味道。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长乐伸手推他,推不动。她使劲推,他纹丝不动。
她急了,偏过头躲开他的嘴。“你疯了——”
黑瞎子追过来,又吻住她。这次更用力,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长乐挣扎着,手锤在他胸口上。他的胸口硬邦邦的,锤上去手疼。她锤了几下,他没反应,只是吻她,像要把她吞进去一样。
她终于推开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他往后退了一步,喘着粗气,看着她。她也喘着,嘴唇被咬得发红,眼睛也红了。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冷得刺骨。
“你别跟着我。”她的声音很冷。
黑瞎子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痞,有点赖,跟以前一模一样。“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长乐看着他,心里又急又气又疼。她不想让他跟着,雪山太危险了。她的时间不多了,她要去做的事太危险了。她不能让他跟着,不能让他看见她出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随便你。”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死了别怪我。”然后继续走。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那边。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冰得刺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天亮的时候,长乐带着手下出发了。五个人,全副武装,背着绳索和冰镐,沿着雪坡往上走。长乐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黑瞎子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大概十几步的距离。他没装备,就穿着那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登山鞋,踩在雪里,每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脚掌。
走了一个小时,长乐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跟着,脸已经冻得发白了。她咬了咬牙,转回头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小时,他的脚步开始发虚。雪越来越深,快到膝盖了,他的鞋里灌满了雪,化成水,又冻成冰。脚早就没知觉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
长乐的手下小声说:“小姐,那个人……”
“别管他。”
手下不敢说了。
又走了半个小时,黑瞎子摔了一跤。他从雪坡上滑下去,滚了好几米才停住。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他低头看了看,裤子破了,血渗出来,很快冻成冰碴子。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上走。
长乐没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她听见身后那一声闷响,听见他爬起来时压抑的喘息声。她的手攥紧了冰镐,指节发白。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手下们也跟着停下来。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风吹着她的头发,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手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然后她转身,朝他走过去。黑瞎子正弯着腰喘气,看见她走过来,愣了一下。长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裤腿破了,膝盖上全是血,嘴唇冻得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霜。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非要跟着?”
黑瞎子直起腰,看着她,笑了。“非要。”
长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跟紧了。别掉队。”
她走了。黑瞎子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他赶紧跟上去,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急,生怕再被落下。
长乐走在前面,没回头。但她走慢了一点。只慢了一点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黑瞎子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风吹着她的头发,雪落在她肩上。
他忽然觉得,这雪山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