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长生洞府。
“陈平安筑基了!五行灵根筑基了!”这个消息比任何谣言都更有冲击力。不到半日,连外门的杂役都在议论——那个两年前还在灵田翻土的废物,那个被仙途学堂劝退的废物,那个在炼丹房门口跪着磕头的废物,筑基了。
陈平安没有出门。他坐在屋里,翻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册子,把缩地成寸和御风诀的口诀又默念了几遍。筑基之后,记忆力和理解力都比练气期强了不少,以前要琢磨半天的东西,现在看几遍就能领会。他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徐长生的,是几个陌生的气息。
“陈平安在吗?”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挑衅。
陈平安皱了皱眉,把册子收进怀里,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都是内门弟子的打扮,为首的那个他认识——赵元,清月洞府的弟子,练气十三层,沈芙蓉的同门。之前沈芙蓉带队进秘境时,赵元也在队伍里,后来走散了。这人一直对沈芙蓉有想法,在宗门里也不是秘密。
“有事?”陈平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赵元。
赵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嫉妒和不屑。“听说你筑基了?五行灵根筑基,稀罕事。我特来讨教几招,看看五行灵根筑基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他身后两个人跟着附和,一个说“就是,别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另一个说“筑基了也不见得能打”。
陈平安看着赵元,心里明白了几分。这人不是来讨教的,是来砸场子的。他筑基的消息传出去,有人不服,有人嫉妒,有人想踩着他上位。赵元就是这种人。他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正好试试新学的术法。
“行。”陈平安走出屋子,站到院子里,“点到为止。”
赵元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拔出剑,剑尖指着陈平安。“那你小心了!”话音未落,他一步跨出,剑光如匹练,直刺陈平安胸口。这一剑又快又狠,练气十三层的灵力灌入剑身,剑刃上泛着淡青色的灵光。
陈平安没有躲。他脚底青光亮起,一步跨出——缩地成寸。人已经从原地消失,出现在赵元身后。赵元一剑刺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感觉后颈一凉。陈平安的手指搭在他后颈上,没有用力,但赵元浑身僵住了。
“你输了。”陈平安的声音很平静。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赵元带来的两个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们根本没看清陈平安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青光闪过,人就不见了。赵元的脸色涨得通红,猛地转身,一剑横扫。陈平安脚底离地半寸,御风诀催动,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往后飘了一丈,剑刃从他胸前扫过,差了半寸。
赵元咬着牙,又追上来,一剑接一剑,剑光织成一张网。陈平安不再用缩地成寸,只用御风诀在剑光中穿梭,衣角被风托着,猎猎作响,每一剑都差那么一点点,就是刺不中。赵元砍了十几剑,连陈平安的衣角都没碰到,气得脸都青了。
“你就只会躲吗?”赵元吼道。
陈平安停下来,站在原地,没有躲。赵元一剑刺来,陈平安抬手,五指张开,灵光罩在掌心凝成一面小盾,挡住了剑尖。剑刃刺在灵光罩上,弯成一张弓,崩断了。赵元握着半截断剑,愣住了。
陈平安收回手,看着赵元。“还要打吗?”
赵元的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他把断剑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他带来的两个人赶紧跟上去,头都不敢回。院子里安静了。陈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光罩已经散了,掌心连个红印都没有。筑基期的防御,练气十三层的修士确实破不开。
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刚坐下,老姜的声音从瓶子里飘出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小子,出风头了。”陈平安愣了一下。“刚才那一幕,被人看见了。不止那个废物,还有别人。山坡上站着个女娃,看了半天了。”陈平安心里一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山坡上看了一眼。山坡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他知道老姜不会骗他。沈芙蓉来过。她看见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山坡上那片被风吹动的草丛,站了很久。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陈平安打开门,沈芙蓉站在门口,穿着淡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陈平安注意到她的手在抖,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师姐。”陈平安让开门口。
沈芙蓉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盯着陈平安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托在掌心,递到陈平安面前。是他在望仙台上给她的那块。
“还给你。”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陈平安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接。“为什么?”
沈芙蓉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你骗了我那么久。你明明就是陈平安,你明明就是那个在仙途学堂跟我表白的人,你明明就是那个废物。你装成老头,装成走火入魔,装成另一个人,让我在你面前……在你面前……”她没有说下去,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陈平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愤怒、羞耻、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他伸手,握住了她托着玉佩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
“师姐,我骗了你,是我不对。”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在秘境里说的话,是真的。我答应你的事,也是真的。三十万灵石,一处洞府,中高阶丹药,明媒正娶。我会做到。”
沈芙蓉的手僵住了。她看着陈平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认真,和三年前站在春风里捧着野花的少年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把手从陈平安手里抽出来,把玉佩塞回怀里。
“你记住你说的话。”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赵元,以后会来找你麻烦。他是周师叔的侄子,你小心点。”说完,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陈平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夜里,陈平安盘腿坐在床上,运转《五行聚灵诀》。灵力在体内循环,丹田里的灵液缓缓旋转,像一颗安静的心脏。老姜的声音忽然从瓶子里飘出来,带着一丝认真:“小子,那个女娃的心魔比你重。她嘴上说恨你,心里放不下的也是你。你若真想和她结为道侣,就得帮她破了心魔。否则,你们两个都会被心魔拖累。”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前辈,心魔怎么破?”
老姜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还太嫩”的笑。“心魔不是打坐就能破的。你得让她面对自己最怕的东西。她怕什么?她怕的不是你,是她自己。她怕承认自己当年看走了眼,怕承认自己对你动了心,怕承认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废物,其实比她强。”陈平安没有说话。他知道老姜说得对。
老姜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倦意:“行了,别想那么多。先把修为稳住,把术法练熟。后面的事,后面再说。”陈平安应了一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灵力。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银白如霜。